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俞翩翩跟在傅言礼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这间书房比她在俞家的整个卧室还大,深色的书架直通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外文书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压迫感,无处不在。
她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犯,小心翼翼地将那碗燕窝放在巨大而空旷的红木书桌一角。
碗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叩”。
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俞翩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傅言礼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书桌后那张巨大的皮质座椅上坐下。
他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姿态慵懒地翻阅着,仿佛她和那碗燕窝都只是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俞翩翩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是不是做错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工作?
还是,他根本就不屑于吃她端来的东西?
一个又一个念头折磨着她,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不能就这么离开,那会显得她更加没有“价值”。
她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先生……您要不要,先趁热喝?”
傅言礼翻动文件的手没有停,眼皮也没抬一下。
“放着。”
两个字,冰冷,淡漠。
俞翩翩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果然是自作多情,画蛇添足。
她应该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当个透明人,而不是妄想着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去讨好他。
就在她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时,傅言礼却又开口了。
“俞家的事,你听说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俞翩翩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
他知道了。
他知道俞正宏给她打过电话。
这个男人,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是。”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傅言礼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她。
那目光太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恐惧。
“你怎么想。”他又问。
俞翩翩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
我敢怎么想?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的想法重要吗?
她只能拼命地回忆着那份婚前协议里的条款,寻找着最“正确”的答案。
“我……我跟俞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垂着头,声音都在发抖,“他们的事情,都……都与我无关。”
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他利益的回答。
她是一个合格的,撇清了所有麻烦的“傅太太”。
傅言礼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本以为,她会有一丝快意。
毕竟,俞家那些人,曾经那样苛待她。
可她的脸上,只有恐惧。
是对俞家的恐惧,还是……对他的恐惧?
这个认知,让傅言礼的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伸出手,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燕窝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
很甜。
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她的气息。
俞翩翩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他吃了。
他竟然吃了!
这是不是代表,他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整个人依然紧绷着。
“你不用怕他们。”傅言礼放下勺子,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
这句话,本该是定心丸。
可听在俞翩翩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警告。
——那些人已经被我处理掉了,以后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我,包括你,也要安分守己。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谢谢先生。”
傅言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温顺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发怒的暴君。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书房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言礼的目光,落在了她光着的脚上。
白皙小巧的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窜了上来。
“鞋呢。”
“啊?”俞翩翩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你的鞋。”傅言礼的声音冷了几分。
俞翩翩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光着的脚。
她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太急,忘了穿鞋。
“我……我忘了……”
她慌忙解释,生怕他又觉得自己举止失仪,不够“得体”。
傅言礼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送一双女士拖鞋到书房。”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俞翩翩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在他心里,一定又被减分了。
很快,佣人就把拖鞋送了过来,放在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一双粉色的,带着可爱兔子耳朵的拖鞋,和这间书房的风格格格不入。
“穿上。”傅言礼命令道。
“是。”
俞翩翩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快步走过去,将脚塞进那双柔软的拖鞋里。
温暖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更加难堪。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她精心算计,想要扮演一个温顺的妻子。
结果从进门开始,就错漏百出,狼狈不堪。
傅言礼看着她穿上拖鞋,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份契约,你看过了。”他指了指那份被她攥在手里的婚前协议。
俞翩翩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果然看到了!
他是觉得她总看协议,是在算计着什么吗?
“我看过了!”她急切地表态,像是在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我只是想再熟悉一下自己的义务,我一定会遵守协议,做一个合格的傅太太,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她的话,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傅言礼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义务?
合格的傅太太?
麻烦?
所以,她今晚主动过来,端上这碗燕窝,就只是为了履行她所谓的“义务”?
只是为了证明她是个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工具?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和怒意,在他胸中翻涌。
他花了十年时间,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将这只伤痕累累的小金丝雀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给了她最华丽的笼子,为她挡去了所有的风雨。
可她,却只想着如何做一个安分的,讨主人欢心的宠物。
甚至,连靠近他,都只是为了履行“义务”。
傅言礼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他想告诉她,她不需要害怕。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她的皮肤,俞翩翩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闪躲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傅言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时间凝固了。
傅言礼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
他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不可见的温度,瞬间熄灭,只剩下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冷的冰霜。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只动了一口的燕窝。
甜腻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出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冰块。
俞翩翩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俞翩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他最后那个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她搞砸了一切。
书房内。
傅言礼坐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他看着桌上那碗燕窝,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
良久。
他拿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燕窝,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全部喝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傅总。”
“明天,把南郊那块地,转到夫人名下。”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住了。
南郊那块地?
那可是傅氏集团今年准备重点开发的商业中心项目,估值上百亿!
就这么……送给夫人了?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这位活阎王送出这么一份惊天大礼?
“傅总,您确定吗?那块地……”
“有问题?”傅言礼的声音里透着危险。
“没!没有!”助理一个激灵,连忙道,“我马上就去办!”
挂断电话。
傅言礼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他想给她全世界,她却只把他当成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