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俞翩翩睡得极不安稳。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一半是火,一半是冰的噩梦里。
火焰是俞家人和孟子浩轻蔑嘲讽的嘴脸,灼烧着她仅存的自尊。
而寒冰,则是傅言礼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和从书房门缝里传出的,那些决定别人生死的话语。
她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每一次都满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天蒙蒙亮时,她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复杂而华丽的石膏线,直到晨光将它勾勒得清晰无比。
她不敢下楼。
她怕碰到那个男人。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直到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轮胎摩擦声,她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悄悄打开了房门。
兰姨正在指挥佣人打扫客厅。
看到她下来,兰姨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太太醒了?是饿了吗?厨房里温着粥和几样小菜。”
俞翩翩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整个客厅,像是在寻找什么。
兰姨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先生刚走,他今天要去邻市开会,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俞翩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走了就好。
她走到餐厅,兰姨已经为她盛好了粥。
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味同嚼蜡。
客厅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早间财经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
“……据悉,新兴科创公司‘星光科技’昨日深夜遭遇重创,其天使轮投资方突然宣布撤资,导致其A轮融资计划全面搁浅。据知情人士透露,‘星光科技’创始人孟子浩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资金链断裂危机……”
“……此外,晋城老牌企业俞氏集团今日开盘即遭遇重挫,股价一度跌停。市场分析认为,这可能与俞氏正在洽谈的欧洲新材料代理权突发变故有关……”
“哐当!”
俞翩翩手中的白瓷勺子,掉进了碗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了。
一切都来了。
比她想象中快得多,也狠得多。
昨晚傅言礼在书房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今天早间新闻里冰冷残酷的现实。
“太太,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兰姨关切地走过来。
俞翩翩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摇头:“没……没事,手滑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了楼上。
刚关上门,她的手机就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俞正宏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俞正宏暴跳如雷的咆哮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震得她耳膜生疼。
“俞翩翩!你这个白眼狼!你到底对傅先生说了什么?!”
“我们俞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俞翩翩捏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俞正宏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说话!你哑巴了吗!”俞正宏见她不回应,更加气急败坏,“星光科技也完了!孟子浩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我们家公司的股价跌停了!欧洲的代理也黄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傅先生面前嚼舌根!”
俞翩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没有。”
这两个字,她说得无力,也毫无底气。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的确因她而起。
“你没有?!”俞正宏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天际,“你没有孟子浩会破产?你没有我们家的生意会出问题?俞翩翩,你别忘了你外婆还在医院里躺着!你信不信我立刻停了她的医药费!”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用她外婆来威胁她。
过去十年,她就是因为这个,才在俞家活得像条狗。
可是现在……
俞翩翩的脑海里,闪过傅言礼那张冷漠的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俞正宏大概到死都不会明白,他引以为傲的这点威胁,在傅言礼那种存在的面前,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求傅先生!”俞正宏还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命令着,“你去给他跪下!去求他高抬贵手!只要他肯放过我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俞家的股份,我分你百分之五!不,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的股份。
这是她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现在听起来,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傅言礼随手送她的一栋楼,就足以买下大半个俞氏集团了。
“没用的。”俞翩翩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电话那头的俞正宏说。
“什么没用!我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他的妻子,他会听你的!”
妻子?
俞翩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是他的妻子,可她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大声呼吸。
“俞翩翩!你听没听到我说话!你要是敢不听,我……”
“嘟……嘟……嘟……”
俞翩翩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空洞。
俞正宏的咆哮,孟子浩的破产,俞家的危机……
这些曾经能让她痛苦、让她焦虑的事情,在傅言礼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和滑稽。
她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巨大的,被更强者支配的恐惧。
她就像一只被巨龙圈养起来的金丝雀。
巨龙不允许任何阿猫阿狗来觊觎他的所有物,所以他一口龙息,就将那些杂碎烧成了灰烬。
金丝雀安全了。
但她也永远失去了天空。
并且,她永远不知道,巨龙下一口龙息,会不会就喷向自己。
这一天,俞翩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
午饭和晚饭,都是佣人送到门口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走出这个房间,抗拒着接触这个华丽牢笼里的一切。
夜幕降临。
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回来了。
俞翩翩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开门声,佣人们整齐的问好声,然后是平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外,停顿了半秒。
仅仅是这半秒的停顿,就让俞翩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几乎以为他会推门进来。
但没有。
脚步声继续向前,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俞翩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疯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份契约还有很长的时间,她不能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活着。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是个“安分守己”的合格契约妻子。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走到衣帽间,打开了那个她从未碰过的,属于“傅太太”的衣柜。
里面挂满了各种顶级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她挑了一件款式最保守的真丝睡裙换上,然后走到梳妆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惶恐。
这不行。
她深呼吸,努力挤出一个温顺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
温顺,听话,无害。
这是他需要的“傅太太”。
她又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被她藏起来的婚前协议,仔仔细-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确认了自己所有的“义务”之后,她端起下午佣人送来、但她一口没喝的燕窝,走出了房间。
书房的门,依然虚掩着。
她走到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傅言礼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刚洗完澡,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俊美到极具攻击性的脸上,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慵懒。
两人四目相对。
俞翩翩端着燕窝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傅言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她手里的那碗燕窝上。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我……”俞翩翩的大脑一片空白,把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能凭借本能,举了举手里的碗,用一种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谄媚的语气说:
“先生……辛苦了。兰姨炖了燕窝,我给您端一碗过来。”
傅言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实质的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俞翩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想转身就跑。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傅言礼终于动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俞翩翩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