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俞翩翩注定无眠。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可傅言礼那些话,就像魔音贯耳,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响。
“从源头断了它。”
“谁敢给他投钱,谁就是傅氏的敌人。”
“我要那份专利变成一张废纸。”
“晋城的市场,有他们没我。”
每一句,都平静得可怕,又狠辣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以前以为,有钱人的世界,是香车豪宅,是纸醉金迷。
现在她知道了。
真正的顶层,是言出法随,是生杀予夺。
孟子浩的野心,俞家的算计,在她这位契约丈夫的眼里,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而她,就是那只被主人圈养起来的宠物。
宠物被外面的野狗吠了两声,主人不高兴了,就要把整片区域的野狗都清理干净。
不是为了宠物,是为了主人的威严。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
她抱着膝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恐惧。
纯粹的恐惧。
她必须更小心,更安分。
这份契约,就是她和魔鬼的交易。她绝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口干舌燥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她需要水。
她的大脑在尖叫着抗议,让她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不要再靠近那个男人。
可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她。
在床上烙饼一样煎熬了半个多小时,俞翩翩终于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
她光着脚,轻轻拧开房门,像一只受惊的猫,探出头去。
走廊一片昏暗,只有尽头的壁灯还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应该已经忙完了吧?
或许,已经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俞翩翩心里抱着一丝侥幸,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无声地朝楼梯口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经过书房门口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漏了半拍。
还好,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安全了。
俞翩翩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下了楼。
巨大的客厅里,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几盏壁灯。
光线昏暗,将所有家具的轮廓都拉长,投射在地上,像一个个蛰伏的怪兽。
她不敢多看,径直走向厨房。
就在她即将拐进厨房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客厅落地窗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傅言礼。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黑暗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对着窗外的夜色。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俞翩翩感觉自己像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过来。”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可这两个字,对俞翩翩来说,却像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她僵硬地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每靠近一分,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苍白的脚尖。
终于,她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先生。”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傅言礼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晃动酒杯时,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的清脆声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俞翩翩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给压垮了。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酒气,混杂着他独特的,冷冽的木质香。
这味道,让她想起他发烧那晚,她靠得那么近。
可现在,这味道只会让她更害怕。
“怕我?”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俞翩翩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该怎么回答?
说不怕?那是自欺欺人。这个男人能看透人心,她的谎言在他面前,恐怕比纸还薄。
说怕?会不会惹他动怒?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言礼看着她这副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他放下酒杯,向前走了一步。
俞翩翩吓得下意识后退。
可她身后就是沙发,她退无可退,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傅言礼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沉。
“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俞翩翩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书房里那种决定别人生死的冰冷和残忍,也没有了平时的漠然和疏离。
很复杂。
她看不懂。
“为什么发抖?”他问,语气依然平淡,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俞翩翩的嘴唇抿得死紧。
她能说吗?
能说我听到了你打电话,听到了你要怎么毁掉孟子浩和俞家,所以我怕你吗?
她不敢。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敢承认自己偷听,这个男人会立刻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我……我做了个噩梦。”她低下头,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一次,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快哭了。
傅言礼沉默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俞翩翩以为他要戳穿她的谎言时,他却忽然伸出手。
俞翩翩全身一僵,闭上了眼睛,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
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西装外套,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夜里凉。”
他说。
俞翩翩缓缓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已经直起身,退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些。
他重新端起那杯酒,转过身,继续面对着落地窗。
仿佛刚才那个为她披上衣服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上去睡吧。”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明天林旭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俞翩翩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肩膀上还残留着他外套的温度和他身上独特的味道。
她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谈笑间就能决定一个企业生死的“活阎王”。
下一秒,他却会因为怕她着凉,而为她披上外套?
一个巴掌,一颗糖?
不,不对。
他甚至没有戳穿她拙劣的谎言。
他还告诉她,明天有安排。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俞翩翩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困惑,席卷了她。
她看着傅言礼那个孤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那个在书房里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商业帝王。
那个会因为高烧而脆弱,呢喃着孤儿院经历的男人。
还有眼前这个,会笨拙地给她披上衣服,说着“夜里凉”的男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这些都是他。
俞翩翩抓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那上面还带着他滚烫的体温。
这温度,非但没让她感到温暖,反而让她觉得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慌。
“谢谢先生。”
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管他听没听到,就从沙发上爬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上了楼。
直到重新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俞翩翩才敢大口喘气。
她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怀里还抱着的西装外套。
精良的布料,一丝不苟的剪裁,上面还残留着让她心惊肉跳的,他的味道。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更高明的手段?
一个能把孟子浩和俞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他的心思,又岂是她能猜透的。
俞翩翩把那件外套放到床尾,离自己最远的地方,仿佛那是什么危险品。
然后,她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这一次,她脑子里不再只是傅言礼那些冰冷的话。
还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身上那件外套的温度。
冷和热,残忍和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温柔”,在她脑子里交织成一团乱麻。
她忽然觉得,比起那个纯粹冷酷的傅言礼,眼前这个无法被定义,无法被看透的傅言礼,更让她感到……
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