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内气氛剑拔弩张,林旭已经准备好随时停车跳车逃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
不是傅言礼常用的工作手机,而是另一部私人电话。
傅言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锐利。
那是在商场上,属于“活阎王”傅言礼的表情。
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的、急促的汇报:
“傅总,码头那边出事了。”
“我们准备运去欧洲的那批‘货’,被海-关扣了。”
“是傅二爷的人做的手脚,他们买通了里面的人,递了黑料上去,说我们走-私违-禁-品。”
傅言礼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但俞翩翩坐在他旁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人呢?”傅言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的人都被控制了……对方下手很黑,有几个兄弟伤得很重。”
“那批货要是被查实,不仅这笔生意黄了,傅氏的股价……恐怕会立刻崩盘。老爷子那边……”
傅言礼打断了他:“别管老爷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血腥气。
“把递黑料的人,还有被买通的人,都给我找出来。”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家庭住址,所有的一切。”
“至于那批货……”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想办法,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挂掉电话,车厢里恢复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危险的寂静。
俞翩翩的心脏在狂跳。
她听不懂那些“货”、“码头”、“二爷”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能听懂“崩盘”,能听懂他最后一句话里那种毁天灭地的决绝。
她忽然想起了他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拿着这些,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用怕任何人。”
原来,这不是一句空话。
原来,他生活的世界,真的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明枪暗箭和血雨腥风。
他不是在用钱羞辱她,也不是在施舍她。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和他之间,在他危险的世界和她安稳的生活之间,筑起一道防火墙。
而这百亿资产,就是防火墙的材料。
俞翩翩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一刻,它不再烫手。
它变得无比沉重,重到她几乎快要抱不住。
车子缓缓驶入天悦府-傅公馆。
傅言礼率先下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进大门。
他站在车边,静静地等着。
俞翩翩抱着文件袋,慢吞吞地挪下车。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谢谢你。”
她轻声说。
这一次,不是道歉,而是道谢。
为这份沉重的、她刚刚才懂得的“保护”。
傅言礼看着她清澈的、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进了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俞翩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世界,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有冰冷和黑暗。
远处的宾利车里,林旭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吵完了?和好了?
前一秒还要扔掉百亿家产,后一秒就并肩回家了?
中间那个要人命的电话又是什么?
林旭觉得自己的CPU,今天第三次,彻底烧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给自己的老婆发了条微信。
【老婆,我觉得我需要加工资,精神损失费的那种。】
傅公馆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玄关灯火通明,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管家兰姨听到动静,快步从客厅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先生,太太,你们回来了。晚餐已经……”
话说到一半,兰姨的声音卡住了。
她看到了俞翩翩。
女孩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却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姿态,像是护着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
再看先生。
傅言礼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那股冰冷肃杀的气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骇人。
兰姨的心咯噔一下。
吵架了?
而且,是吵得天翻地覆的那种?
先生的脾气,兰姨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有过好脸色,可也从没见过他把这么可怕的情绪带回家里。
太太也真是……怎么敢惹他啊!
兰姨心里又急又怕,刚想开口说句软话打个圆场,就见傅言礼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着二楼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急促,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先生,晚餐……”兰姨鼓起勇气,追问了一句。
“不吃。”
两个字,又冷又硬,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兰姨不敢再问,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整个一楼大厅,只剩下她和俞翩翩两个人。
气氛尴尬又沉闷。
“太太,您……”兰姨小心翼翼地看向俞翩翩,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俞翩翩像是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她抬头,对兰姨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厉害。
“兰姨,我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袋,收紧了手臂,像是给自己汲取力量。
“我先上楼了。”
她没有回主卧,而是走向了自己那间小小的次卧。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怀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她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傅言礼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家庭住址,所有的一切。”
“想办法,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冰冷,决绝,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就是他的世界吗?
一个她从未触碰过的,充满了阴谋、背叛和血腥的真实世界。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痛苦和委屈,在这样的惊涛骇浪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拉开封口,将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
股权转让协议、海外信托基金、不动产清单……
每一份文件,都代表着一串天文数字。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它们是盾牌,是堡垒,是他为她筑起的一道防火墙。
是为了让她,即使在他被卷入最危险的旋涡时,也能安然无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和胀痛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男人的存在。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傅总,也不是那个冷漠疏离的契约丈夫。
而是一个……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全世界风雪的,傅言礼。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隐约传来声响。
俞翩翩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傅言礼的书房就在斜对面,此刻,房门紧闭,但有低沉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废物!”
“我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出事的时候只会说‘对不起’!”
“二叔的人能渗透进去,你们都是死人吗?”
“查!给我一寸一寸地查!码头,海-关,所有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能漏掉!”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砸在俞翩翩的心上。
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人,此刻该是何等的战战兢兢。
这就是“活阎王”的工作状态。
冷静,高效,残忍。
俞翩翩默默地关上门,心乱如麻。
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他的世界里,她就像一个闯入巨人国的小人,无力又无助。
等等……
她忽然想起,从下班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在办公室里,他喝的是冰咖啡。
在车上,他只顾着接那个要命的电话。
回到家,又直接进了书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走出了房间。
……
厨房里,兰姨正指挥着佣人将一桌子没动过的菜撤下去,脸上满是愁容。
先生和太太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不吃,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正唉声叹气,却看到俞翩翩从楼上走了下来。
“太太?”兰姨惊讶地迎上去,“您……饿了吗?我让厨房给您热点吃的?”
“不用了,兰姨。”俞翩翩摇了摇头,径直走向了灶台,“厨房还有食材吗?我想……煮碗面。”
兰姨愣住了。
太太要亲自下厨?
结婚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
“有,有!当然有!”兰姨回过神来,连忙让开位置,“太太您想吃什么面?我来帮您。”
“我自己来就好。”
俞翩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挽起袖子,打开冰箱。
冰箱里的食材琳琅满目,她却只拿了一把最简单的细面,两个鸡蛋,和几颗翠绿的小葱。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一看就是不常做饭的样子。
切葱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打鸡蛋的时候,还有一小块蛋壳掉进了碗里。
但她的神情,却无比专注。
兰姨站在一旁,看着灯光下女孩认真的侧脸,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这……真的像是吵架的样子吗?
吵完架,还有心思给对方煮宵夜?
而且,看太太这副模样,与其说是赌气,不如说……是心疼?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兰姨脑中一闪而过。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做好了。
清澈的汤底,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几粒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散发着最朴素的香气。
俞翩翩端起碗,对兰姨说:“兰姨,我送上去就好。”
兰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好,太太您小心烫。”
俞翩翩端着面,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碗很烫,她的指尖被烫得通红,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比在车里跟傅言礼对峙时还要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出于一份刚刚才懂得的感激。
或许,是出于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心。
她只知道,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碗面。
走到书房门口,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停了。
一片死寂。
俞翩翩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
“滚。”
里面传来一个字,冰冷,不耐烦。
俞翩翩的心猛地一缩,端着碗的手都抖了一下。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怎么会见她。
她正想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傅言礼站在门口,他大概是以为敲门的是兰姨或者别的佣人,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未曾消散的戾气和烦躁。
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俞翩翩时,他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又缓缓下移,落到她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
俞翩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把碗藏到身后。
“我……我……”她结结巴巴,大脑一片空白,“我就是看你没吃饭……”
傅言礼看着她,看着她被烫得通红的指尖,和那副做错了事一般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心里的那片狂风暴雨,忽然就停了。
所有的烦躁,所有的杀意,都在闻到那股朴素的食物香气时,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悄然抚平。
他沉默了几秒,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来。”
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却没了刚才那股能冻死人的寒意。
俞翩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让她进去了?
她愣愣地端着碗,走进那间充满了压迫感的、属于傅言礼的“领地”。
书房很大,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色调,跟他的人一样,冰冷又缺乏人气。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晋城的万家灯火。
而他,就坐在这片灯火之上,掌控着无数人的命运。
“放那吧。”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几。
俞翩翩依言把面碗放下,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她该走了。
她只是来送一碗面。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
她看着傅言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手机,似乎又要拨打电话。
但他却没有拨。
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沉默着,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和孤寂。
俞翩翩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那批‘货’……很重要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她怎么能问这种问题!这是他商业上的核心机密!
傅言礼抬起头,黑沉的眸子看向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俞翩翩以为他会发火,或者干脆让她滚出去。
然而,他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对不起,刚刚不是凶你。”
俞翩翩,却如遭雷击。
傅言礼刚刚跟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