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电梯里,光洁如镜的金属壁面倒映出三个沉默的人影。
气氛尴尬到凝固。
俞翩翩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上那双滑稽的男士拖鞋上。拖鞋太大,每走一步都像在跳一支蹩脚的探戈。她能感觉到傅言礼的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的头顶。
傅言礼确实在看她。
看着她凌乱的发丝,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鹌鹑模样。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的、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点……想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死一样的寂静。比如,问问她的脚还疼不疼。
但他还没开口,电梯“叮”一声到了地下车库。
门一开,林旭立刻一个箭步冲出去,跑到那辆黑色的宾利前,拉开了后座车门,动作一气呵成,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傅言礼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还磨磨蹭蹭跟在后面的俞翩翩。
俞翩翩被他一看,一个激灵,加快了脚步。
“上车。”他吐出两个字。
俞翩翩“哦”了一声,抱着文件袋,低着头就想往里钻。
“等等。”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俞翩翩动作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是不是后悔了?要反悔了?要把文件袋收回去了?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烫手山芋”。
下一秒,傅言礼却绕过车门,站到了她面前。
在俞翩翩和林旭震惊的目光中,傅言礼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脚的脚踝。
他微凉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俞翩翩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干什么?”
傅言礼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将她脚上那只快要掉下去的拖鞋往里推了推,让她穿得更稳当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现在,上车。”
俞翩翩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她机械地坐进车里,直到车门关上,隔绝了林旭那张仿佛见了鬼的脸,她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里。
傅言礼……刚刚是……帮她提鞋?
那个高高在上的,连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的傅言礼?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
车厢内的气压比电梯里还要低。
林旭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后座的两个人。
一个面沉如水,看着窗外。
一个抱着文件袋,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能再塞下两个林旭。
林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叫什么事啊!
夫妻吵架,一个光着脚冲到公司,一个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这简直是晋城年度最大八卦!
现在这气氛,比签几百亿的合同还紧张。
这百亿资产,到底是送成功了,还是没成功啊?
看夫人的样子,是拿了。
但看老板的样子,像是随时要杀人。
难道是……夫人收了钱,但还是要离婚?
林旭的脑子里,一部八十集的豪门虐恋大戏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就在这时,后座那个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脚。”
傅言礼的声音很低,只有短短一个字。
正襟危坐的林旭手一抖,方向盘都差点歪了。
来了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老板这是要追究夫人刚才用脚踢文件袋的“罪行”吗?
俞翩翩也是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都开始发抖。
她以为他是要斥责她刚才的无礼和疯狂。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
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要怎么解释?
说自己误会了他,以为他要赶自己走,所以像个泼妇一样大闹一场?
这也太丢脸了。
傅言礼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
他只是想问问她的脚还疼不疼,怎么就扯到对不起了?
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跟她沟通,好像比跟那帮华尔街的老狐狸谈判还费劲。
他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而他的沉默,在俞翩翩看来,就是默认了她的“罪行”,是怒火的积蓄。
巨大的羞愧和恐惧再次将她淹没。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牛皮纸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傅言礼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文件袋上。
他想起她刚才把文件袋摔在地上的决绝,又看到她现在这副宁死不屈也要保护的样子。
他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所以,她还是不想要。
她道歉,只是因为怕他发火,而不是真的接受了他的安排。
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感,再次翻涌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不想要么?”他冷冷开口,“那就扔了。”
话音刚落,车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旭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扔……扔了?
那可是百亿资产啊!老板你这是说气话还是认真的啊!
俞翩翩也懵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傅言礼。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像用冰凿刻出来的,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又是这样。
每次都这样。
他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永远都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人推开。
刚才在办公室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一股委屈和不甘,混杂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
“我没有说不想要!”她忽然拔高了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旭在前面差点一脚油门当刹车踩下去!
吵起来了!真的吵起来了!
傅言礼也侧过头,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向她。
俞翩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说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抱着那个文件袋,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却还要故作凶狠的小兔子。
“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了。”她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你凭什么让我扔了?”
傅言礼看着她,眼神变幻莫测。
他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竟然让他心里那股邪火,奇迹般地消散了。
原来,她不是不想要。
她只是……在闹别扭?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些新奇,甚至……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