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去浴室换了一次毛巾,回来时,发现傅言礼的状况似乎更糟了。
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很低,充满了痛苦。
“……别走。”
“妈妈……为什么……”
“滚……都滚开……”
俞翩翩的动作僵住了。
妈妈?
他不是傅家的继承人吗?
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新闻报道和外界传闻。
【华尔街归来的传奇】
【傅老爷子最看重的孙子】
【手段狠厉的商业暴君】
从来没有人提过他的过去,他的童年。
“好冷……”
他忽然抓住了什么,紧紧攥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俞翩翩低头一看,他抓住的,是她的手腕。
他的手滚烫,力气却大得惊人。
俞翩翩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放开!”
她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怕。
可昏迷中的傅言礼根本听不见,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把那一点点凉意和柔软,死死地攥在手心。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不安中。
“不是我……我没有……”
“求你……别送我走……”
“孤儿院……我不要去孤儿院……”
断断续续的呓语,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俞翩翩的心上。
孤儿院?
这个词,和傅言礼这个名字,怎么都无法联系在一起。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竟然……去过孤儿院?
俞翩翩停止了挣扎。
她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地维持着半蹲在床边的姿势。
这个姿势很难受,膝盖硌得生疼。
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痛苦的梦话吸引了过去。
她像一个窥密者,闯入了他从不对人开放的,最黑暗的领地。
原来,那身刀枪不入的铠甲之下,藏着的是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他也会怕,也会痛,也会像个孩子一样,乞求不要被抛弃。
俞翩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酸酸的,麻麻的。
之前对他所有的恐惧和戒备,在这些破碎的、绝望的呢喃面前,似乎都变得有些可笑。
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抓着。
他的手心很烫,汗水濡湿了她的手腕,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但她没有再动。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傅言礼渐渐安静下来。
他不再说胡话,只是呼吸依旧粗重,眉头也还皱着。
手上的力道,却始终没有松开。
俞翩翩就这么被他“绑”在了床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午夜,到凌晨。
别墅里安静得可怕。
俞翩翩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腰也酸得快要断掉。
她靠着床沿,几乎要睡着,手腕上突然传来的动静又让她瞬间清醒。
傅言礼似乎又要陷入新的梦魇。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不安地摩挲着,嘴里又开始发出模糊的音节。
俞翩翩怕他又开始痛苦地挣扎,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反手,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奇迹般地,傅言礼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俞翩翩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墨蓝,变为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
照亮了床上男人沉睡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守了他一夜。
守着这个,她曾经最畏惧的男人。
听了一夜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这一刻,俞翩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傅言礼。
她所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世界看到的那个样子。
而那个被他藏起来的,会哭会痛会怕的男孩,今晚,被她不小心撞见了。
天亮了。
她该怎么办?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傅言礼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干爽和……虚弱。
盘踞在他脑海中,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高热退去了,只留下四肢百骸被抽空力气般的酸软。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右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不是被子,那触感更细腻,带着一丝凉意,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耗尽力气,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清晨的微光。
光线勾勒出床边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
她趴在床沿,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铺散下来,有几缕调皮地垂落在他被子上。
是俞翩翩。
傅言礼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那只被“包裹”住的右手上。
他看到了。
俞翩翩的左手,正紧紧地,与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纤细而微凉,嵌入他的指缝,像一道清泉,浇熄了他梦魇里所有的焦灼和恐慌。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倒灌。
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句他最恐惧的判词——“送他走”。
他拼命地挣扎,呼喊,却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直到,这一点点凉意和柔软,抓住了他。
像是溺水之人抱住的唯一浮木。
傅言it礼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把手抽回来,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拒绝任何人的触碰,收起所有可能被当做把柄的软弱。
可他的动作,惊醒了她。
俞翩翩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缓缓抬起了头。
睡眼惺忪,眼神迷茫。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发麻的手臂。
然后,她的目光,与傅言礼的视线,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
俞翩翩的眼睛瞬间睁大,所有的迷茫和困意在零点零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恐慌。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自己不知廉耻地握着傅言礼的手!
“!!!”
下一秒,她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动作之大,甚至让她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麻木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嘶——”
膝盖撞在地上的痛感,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但她完全顾不上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在疯狂刷屏。
他醒了!
他什么时候醒的?
他看到她握着他的手了?!
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想趁他生病,对他做什么不轨的举动?
一瞬间,无数种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俞翩翩的脸“唰”一下,从苍白转为爆红,又从爆红转为煞白。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傅言礼的表情。
完了,全完了。
她昨晚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怎么就……怎么就没控制住自己呢?
别墅里安静得可怕,俞翩翩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秒。
两秒。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和冰冷质问,都没有到来。
头顶上方,只传来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傅言礼坐了起来。
他没有看她,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他只是沉默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地板上。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病后的压迫感,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了浴室。
全程,一言不发。
“砰。”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