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大宅，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客厅里，俞家家主俞正宏刚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铁青，拿着手机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了，正宏？谁的电话？”
赵婉正敷着一张昂贵的面膜，看他脸色不对，不耐烦地扯下面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此刻写满尖刻的脸。
俞正宏没理她，像是没听到一样，嘴唇哆嗦着，又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他几乎是吼着问的：“李总！李总！城南的项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傅氏单方面说停就停了！连个理由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又疏远的声音：“俞董，你问我，我问谁去？傅总的命令，林特助亲自下的通知，就三个字，‘先暂停’。我劝你还是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吧。”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俞正宏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
城南那个项目，是俞氏集团近年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几乎赌上了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为了能和傅氏合作，他点头哈腰，送出去的好处不计其数。眼看就要竣工验收，进入分红阶段了，傅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釜底抽薪！
暂停？
商场上的暂停，和直接宣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银行的贷款，供应商的款项，每天都在烧钱，这么一停，不出一个月，俞氏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
赵婉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冲过来抢过俞正宏的手机：“得罪了人？我们最近得罪谁了？除了……除了那个小贱人！”
她猛地想起了早上那通被挂断的电话。
那个一向任她打骂的俞翩翩，今天竟然敢顶嘴，还敢挂她电话！
赵婉的眼睛里迸发出恶毒的光：“一定是她！肯定是她在傅言礼面前嚼舌根了！这个白眼狼，我们俞家养她这么大，她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肯定是她！”俞正宏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站了起来，双眼赤红，“她刚嫁过去，傅氏就动了手，时间对得上！这个孽障！她是要毁了俞家啊！”
这时，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孩从楼上走了下来，正是俞家大小姐，俞芊芊。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孟子浩。
“爸，妈，怎么了？大早上的发这么大火。”俞芊芊娇声问道，目光却落在孟子浩身上，带着一丝炫耀。
孟子浩也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叔叔，阿姨。”
赵婉一看到俞芊芊，眼泪就下来了，她冲过去抓住女儿的手：“芊芊啊！你快评评理！那个俞翩翩，她要害死我们全家啊！她让傅言礼停了我们和傅氏的合作，我们家要破产了！”
俞芊芊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比谁都清楚城南项目的重要性。
孟子浩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刚刚创立的公司，最大的一个单子，就是城南项目下游的园林工程，是他托了俞芊芊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拿到的。项目一停，他的公司也要跟着完蛋！
“怎么会这样？”孟子浩不敢相信，“翩翩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出这句话，心里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那个跟在他身后十年，温顺得像只小猫的俞翩翩，自从那天在雨里被傅言礼带走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是那样的人？”赵婉尖叫起来，指着孟子浩的鼻子，“你还向着她说话？要不是你跟她不清不楚，让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会这么报复我们吗？现在好了，她攀上傅言礼了，就把我们一脚踹开，还要踩死我们！”
俞正宏烦躁地打断了这场争吵：“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马上去找那个孽障！让她去跟傅言礼求情！”
他抓起车钥匙，面目狰狞：“走！我们现在就去傅家！我今天非要让她跪下给我个说法不可！”
……
天悦府-傅公馆。
俞翩翩挂了电话后的一个小时里，都坐立不安。
后怕和恐惧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让她几乎要溺毙。
她甚至不敢去想赵婉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她，对付她母亲留下的那些遗物。
兰姨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走过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太太，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俞翩翩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黑色的卡片上。
学着花钱。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张卡，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深呼吸，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对兰姨说：“兰姨，我想……我想点些东西。”
“您想吃什么？我马上让厨房去做。”
“不，”俞翩翩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在外面点。”
她拿起手机，凭着记忆，打开了一家她以前路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踏足的五星级酒店的线上点餐页面。
那里的下午茶套餐，一份就要四位数。是她过去几个月的生活费。
她颤抖着手指，点了一份最贵的双人套餐。
当她拿出那张黑卡，在手机上输入卡号，点击支付的时候，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支付成功】
手机屏幕上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死寂的世界里炸开。
原来，拥有可以随意支配的金钱，是这种感觉。
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仅仅是因为“我想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和门卫的阻拦声。
“我们是俞先生和俞太太！是你们傅太太的娘家人！让我们进去！”
赵婉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玻璃，清晰地传了进来。
俞翩翩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勇气和快感，瞬间被熟悉的恐惧所淹没。
他们……他们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兰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走到俞翩翩身边，低声说：“太太，您别怕。这里是傅公馆，没有先生和您的允许，谁也进不来。”
她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俞翩翩看着兰姨，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心乱如麻。
躲是躲不掉的。
她攥紧了手机，站起身：“让他们……进来吧。在会客厅等我。”
兰姨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应下：“是，太太。”
五分钟后，俞翩翩走进了会客厅。
俞正宏，赵婉，俞芊芊，还有孟子浩，四个人，像是一个审判团，坐在沙发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雨欲来的神情。
看到她进来，赵婉第一个发难，她“霍”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俞翩翩的鼻子就骂：“你这个小贱人！你还有脸出来见我们！你到底跟傅言礼说了什么？啊？你要把我们俞家往死里逼是不是！”
俞正宏也是一脸阴沉，他死死盯着俞翩翩，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花来：“翩翩，你跟爸爸说实话，城南的项目是不是因为你？你跟傅总求求情，让他高抬贵手，算爸爸求你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熟悉的戏码。
俞翩翩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指责和哀求，脑子里一片空白。
城南的项目？
傅氏的合作？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他们一来，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她的头上。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
“你不知道？”赵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早上刚挂我电话，傅氏后脚就停了项目！你敢说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俞芊芊也站了起来，走到俞翩翩身边，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拉住她的手：“翩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姐姐和子浩哥在一起。但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就毁了整个家啊。爸妈养大你也不容易……”
她的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像刀子。
孟子浩也开了口，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俞翩翩：“翩翩，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生意上的事不能开玩笑。有什么火，你冲我来，别牵连叔叔阿姨的公司，好吗？”
他们每个人，都在认定是她在报复。
他们每个人，都在逼她承认，逼她去“求情”。
俞翩翩看着眼前这四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
她的目光从歇斯底里的赵婉，到满眼算计的俞正宏，再到惺惺作态的俞芊芊，最后，落在了孟子浩的脸上。
这个她爱了十年，以为是光的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和那些伤害她的人一起，要求她为了他们的利益，去向另一个男人摇尾乞怜。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愤怒，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盖过了所有的恐惧。
“我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不知道什么项目，也没跟傅言礼说任何关于你们的事。”
“而且……”
俞翩翩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
“就算我知道，就算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整个客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话镇住了。
赵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俞翩翩看着她，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疏离，“这是傅家，不是俞家。你们没资格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你们要说的说完了，说完了就请回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俞正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猛地冲上来，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反了你了！”
俞翩翩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俞正宏的手腕。
是兰姨。
兰姨不知何时站在了俞翩翩的身前，她的表情依旧恭敬，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俞先生，请您自重。”
“在傅公馆对傅太太动手，您是想让整个俞家，都从晋城消失吗？”
兰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这不是她一个佣人能有的气势。
她代表的，是傅言礼。
俞正宏的手腕被她捏得生疼，手臂却怎么也抽不回来。他涨红了脸，又惊又怒：“你一个下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下人没错，”兰姨不卑不亢，“但我伺候的，是这里的主人。”
“而你们，”她目光扫过俞家四人，“是客。”
“再不走，我就只能叫安保把各位‘请’出去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口传来一个冷静沉稳的男声。
“怎么回事。”
林旭提着公文包，站在会客厅门口，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了被兰姨拦住的俞正宏身上。
他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俞正宏所有的怒火。
林旭是谁？
傅言礼的第一心腹，傅氏集团的二号人物！
俞正宏立刻甩开张嫂的手，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林特助，您怎么来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翩翩，一家人说说话。”
林旭没理他，径直走到俞翩翩面前，微微躬身。
“太太，先生让我来给您送份文件。另外，您点的下午茶也刚送到，已经让厨房备好了。”
他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这一幕，彻底刺痛了俞芊芊和孟子浩的眼睛。
尤其是孟子浩，他从未见过俞翩翩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过。
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女孩，此刻站在傅家的金牌特助面前，接受着他理所当然的效忠。
强烈的落差和一丝说不清的悔意，啃噬着他的心。
俞翩翩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只能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林旭直起身，这才转头看向俞家四人，他的眼神瞬间从温和恭敬切换成了商业精英的冷漠和疏离。
“俞董，关于城南项目的事，我想我通知得很清楚了。”
“先生的决定，没有更改的余地。”
“另外，”他看了一眼腕表，“先生半小时后回来，他不喜欢家里有不相干的人。”
言下之意，逐客令。
而且是带着威胁的逐客令。
俞正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所有的尊严和侥幸，在林旭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知道，今天再留下来，只会自取其辱。
“我们走！”俞正宏咬着牙，狠狠地瞪了俞翩翩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赵婉和俞芊芊也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孟子浩走在最后，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林旭和兰姨护在身后的俞翩翩。
她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却仿佛隔着一个他再也无法跨越的世界。
那个世界，金碧辉煌，戒备森严，并且，不再属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