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刚喝完半碗粥不久,别墅的门铃就响了。
尖锐,且不耐烦。
女佣小跑着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正是俞翩翩同父异母的姐姐,俞芊芊。
“俞翩翩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俞芊芊推开女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像一只斗胜的孔雀。
她的目光在奢华如宫殿般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餐厅里,那个穿着一身素净家居服,素面朝天的俞翩翩身上。
“你倒是清闲,躲在这里享福,知不知道家里都快翻天了?”俞芊芊的语气尖酸刻薄。
俞翩翩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搁在以前,她可能会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道歉。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俞芊芊,眼神平静。
“家里出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被赶出来了。”
“你!”俞芊芊没想到她敢顶嘴,脸色一滞,随即更加愤怒,“俞翩翩,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你勾搭上傅言礼,孟家的项目会突然黄了?爸爸公司的几个大单会接二连三出问题?你现在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不认俞家了是吗?”
俞翩翩心里一动。
难道……傅言礼真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荒唐。
不可能。
他们只是契约夫妻。他做任何事,都只可能从他自己的利益出发。
或许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俞翩翩淡淡地回应。
“你不知道?”俞芊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敢说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俞翩翩,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要么,你现在就去跟傅言礼说,让他高抬贵手,放过孟家和俞家。要么,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怎么不客气?”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楼梯口传来。
俞芊芊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回头,看见傅言礼正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俞芊芊的心里。
俞芊芊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一丝谄媚。
“傅……傅总……”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只是来找翩翩说说话……”
“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大呼小叫了?”傅言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还有,”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俞芊芊的心脏上,“你刚才说,要对我的太太,怎么不客气?”
“我太太”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俞芊芊的腿都软了。
她哪里还敢说半个字,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傅总您听错了!我就是……就是想妹妹了,来看看她!”
傅言礼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俞芊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别墅,高跟鞋的声音在光洁的地板上敲出狼狈的节奏。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女佣们大气都不敢出。
俞翩翩站在原地,看着傅言礼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这是在维护她吗?
可是,他的表情那么冷,好像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傅言礼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她面前,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车钥匙。
“换衣服。”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去哪儿?”俞翩翩下意识地问。
傅言礼转过身,终于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过了,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眼神深沉,让俞翩翩看不懂。
但她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半小时后,俞翩翩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跟着傅言礼上了车。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出别墅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俞翩翩几次想开口,问问刚才俞芊芊说的事,是不是真的跟他有关。
但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不想说,她问了也白问。
车子一路向着市郊开去,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旧式建筑和茂密的梧桐树。
俞翩翩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
当车子最终在一所挂着“晋城第一中学”牌子的学校门口停下时,她彻底愣住了。
一中。
她的高中母校。
也是她暗恋了孟子浩十年,所有青春记忆开始的地方。
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傅言礼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俞翩翩也跟着推开车门,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这里承载了她太多卑微的过去。
为孟子浩占座,为他送水,在他打完篮球后递上毛巾,然后看着他走向被众人簇拥的俞芊芊。
她就像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
“走吧。”
傅言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已经走到了前面,并没有等她。
俞翩翩连忙跟了上去。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傅言礼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
他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最后,停在了教学楼后面一处偏僻的小花园里。
这里种着几棵香樟树,树下有几排石凳,平时很少有人来。
俞翩翩记得,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傅言礼在一张石凳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俞翩翩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到底在想什么?
傅言礼站了很久,久到俞翩翩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问她:“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俞翩翩一愣,点了点头:“嗯,有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坐坐。”
“是吗。”
傅言礼应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而微妙。
俞翩翩心里那股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个男人,今天太反常了。
他带她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以前也在这里上学?
可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在校园里又逛了一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饿了。”傅言礼言简意赅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带着她走出校门,没有上车,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里都是些小饭馆,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了烟火气。
这和傅言礼平日里出入的高级餐厅,格格不入。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只摆着四五张桌子的面馆。
“老板,两碗牛肉面。”
“好嘞!”
老板热情地应着,看样子是认识傅言礼的。
俞翩翩更加惊讶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傅言礼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
俞翩翩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昨晚。
他高烧不退,在梦里痛苦地喊着“妈妈”,像个无助的孩子。
而此刻,他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一碗普通的牛肉面。
那股莫名的怜惜,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汤勺,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清汤,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碗边。
“你……你大病初愈,喝点汤,暖暖胃。”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傅言礼吃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
俞翩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吗?
她是不是,越界了?
就在她准备尴尬地收回手时,傅言礼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勺子,将那口汤喝了下去。
他的嘴唇,不经意间,擦过了勺子的边缘。
温热的触感,让俞翩翩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勺子掉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
傅言礼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慢慢喝着。
他没有看她,但俞翩翩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似乎柔和了一些。
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好像被这碗热汤,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拒绝。
这个认知,让俞翩翩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气氛,却不再那么僵硬。
一碗面吃完,傅言礼起身去结了账。
回程的车上,依旧安静。
俞翩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俞芊芊的挑衅,傅言礼的维护,神秘的母校之行,还有那一口她喂过去的汤。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好像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她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开口。
“今天,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在质问,还是单纯的好奇。
俞翩翩的心又是一紧。
“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喝点热的。”她小声说。
傅言礼沉默了几秒。
“多事。”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冷淡。
俞翩翩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觉得她多管闲事了。
她真是自作多情。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心里一阵失落。
然而,她没有看到,傅言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收紧。
他的心,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那一口汤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一路熨烫到了胃里,又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陌生的,却又让他无比贪恋的温暖。
他厌恶失控。
可这个女人,却总是一再地,让他失控。
车子驶入别墅,停稳。
俞翩翩正要解开安全带下车,傅言礼却突然开口。
“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管。”
俞翩翩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傅言礼侧过头,黑眸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深邃。
“俞家,孟家,还有其他任何人。”
“他们再来找你,直接让张嫂把人赶出去。”
“我的太太,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说完,他推开车门,径直下了车,留给俞翩翩一个挺拔决绝的背影。
俞翩翩坐在车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反复咀嚼着他的那句话。
“我的太太,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酸涩,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