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撤走餐盘，换上饭后水果和甜点。
叶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她又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
“翩翩啊，”她再次开口，目光落在俞翩翩身上，“言礼这孩子，事业心太重，以后成了家，你可要多帮衬他。”
俞翩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叶芝继续说：“我们傅家的儿媳，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对外，要能撑得起场面，为丈夫的社交增光添彩。对内，要能打理好家事，孝顺长辈。这些，你以后都要慢慢学。”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做言礼的妻子，我们也很看重儿媳本身能为家族带来什么。人脉，资源，或者能力。不知道翩翩你……能为傅家带来什么呢？”
这个问题，比刚才逼问她的出身更加诛心。
这是在赤裸裸地质问她，你有什么资格嫁进傅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看好戏的轻蔑和嘲讽。
俞翩翩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能带来什么？
她什么都带不来。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背景，甚至连一个清白的身份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被家族抛弃，被心上人背叛，走投无路的可怜虫。
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看到叶芝嘴角那抹得意的微笑，看到傅诗雅眼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看到傅绍中冷漠的脸。
他们就像一群优雅的猎手，而她，是那只被逼入绝境，无处可逃的猎物。
就在她快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时，她突然想起了傅言礼的话。
“傅家的脸面，跟你比起来，不值一提。”
“别怕，我在。”
是啊，他还在她身边。
她不能让他也跟着一起被嘲笑。
俞翩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第一次，直直地对上了叶芝那双精明而刻薄的眼睛。
整个餐厅的人都以为她会哭，或者会语无伦次地道歉。
但她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或许带不来人脉，也带不来资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傅言礼冷峻的侧脸，然后再次看向叶芝。
“但我能给他一个家。”
整个餐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芝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傅绍中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傅诗雅和傅景琛脸上的嘲讽变成了错愕。
就连一直看戏的傅言亭，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俞翩翩看着他们震惊的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心底涌出。
她看着叶芝和傅绍中，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一个……真正的家。”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傅家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不仅是对叶芝问题的回答，更是对这个家里所有人无声的控诉。
你们给了傅言礼傅家的姓氏，给了他继承人的身份，给了他无尽的财富和责任，可你们谁，给过他一个真正的家？
傅言礼猛地转过头，看向俞翩翩。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混杂着震惊、错愕，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撼动。
这个总是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的女孩，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他从不敢言说的奢望。
下一秒，傅言礼有了动作。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
“我们回去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断。
他没有去拉俞翩翩的手，而是站在她身后，手掌轻轻放在了她的椅背上。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也是一个宣告的姿态。
俞翩翩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跟着傅言礼，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餐厅。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傅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有点意思。”
傅言礼和俞翩翩的身影消失后，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划破。
是叶芝失手打碎了手边的骨瓷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溅上她保养得宜的白色套装，留下丑陋的污渍，就像她此刻再也无法维持的优雅面具。
“反了天了！”叶芝的声音尖利，再也没有半分温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傅家说教！她算个什么东西！”
傅绍中脸色铁青，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向一直沉默的上首。
“爸！您都看到了！这就是言礼娶回来的好妻子！当众顶撞长辈，指桑骂槐，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傅家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傅老爷子终于动了，他慢悠悠拿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我看，刚刚那一下，倒是把我们傅家最后一点脸面给捡回来了。”
傅绍中一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傅老爷子没理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满脸怨毒的叶芝，扫过错愕中带着一丝快意的三儿媳沈晴，扫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傅言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孙子傅景琛和孙女傅诗雅身上。
傅景琛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漠不关心地玩着手机，仿佛刚才的闹剧与他无关。
傅诗雅则是一脸幸灾乐祸，迫不及待地火上浇油：“爷爷，您可别被她骗了。这种女人我见多了，欲擒故纵，想拿捏大哥呢。说什么家不家的，她就是想说我们所有人都对不起大哥，好让她自己一个人独占功劳，真是好大好深的心机！”
“心机？”傅老爷子淡淡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们一个个的，但凡有她一半的心机用在正途上，言礼也不至于一个人在外面撑得那么辛苦。”
这句话，比刚才俞翩翩的话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傅绍中和叶芝的脸上。
傅绍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叶芝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傅老爷子这是在说他们无能！说他们作为父母，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不问，甚至还不如一个外人！
傅老爷子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压下了所有人的不甘和怨愤。
“行了，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由管家扶着，看都没再看那对脸色煞白的夫妻一眼。
“绍中，你留下。”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补充道。
“让言礼来我书房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