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缕阳光,刚刚透过窗帘缝隙,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道金边。
俞翩翩醒了。
没有做噩梦,一夜无眠之后,竟然睡得格外沉。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脑子里空空的。
有那么几秒钟,她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直到傅言礼那张疲惫却专注的脸,连同他低沉的嗓音,重新在脑海里浮现。
【你不是一个人。】
俞翩翩的心口,泛起一点微麻的暖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像一只鸵鸟。
就让她再贪恋一会儿这片刻的安宁。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作响。
她以为是傅言礼。
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伸手去拿,屏幕上跳动的,却是“秦秘书”三个字。
是傅言礼的行政秘书,秦放。
俞翩翩按下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
“太太!”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被人用鞭子在后面抽。
“出事了!”
俞翩翩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坐起身。
“出什么事了?”
“傅董,不,傅绍南,联合三位族老,还有几个股东,刚刚向董事会秘书处提交了联名信!”
“要求召开紧急董事会!”
秦放的声音,因为急切,有些变调。
“理由是北美分公司投资出现重大失误,预估亏损超过八亿美金,他们以‘监管不力,决策失误’为由,提请……提请罢免傅总的集团总裁职务!”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俞翩翩的耳朵里。
罢免傅言礼?
她昨天还在视频里,看见他为了那个项目焦头烂额。
今天,他家里这些人,就要从背后捅他刀子?
“什么时候开会?”俞翩翩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很静。
“今天下午两点!”
秦放的语气里,满是绝望。
“他们是有备而来!傅总现在人在北美,根本赶不回来!就算线上参会,信号,时差,都会成为他们攻击的借口!”
“太太,这可怎么办啊!这群老东西,是要趁火打劫,是要变天啊!”
俞翩翩握着手机,指节收紧。
她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那个总是跟在傅言礼身后,冷静干练的秦特助,此刻是怎样的六神无主。
傅言礼不在。
整个傅氏集团,傅言礼在国内的班底,都失去了主心骨。
而她,是傅言礼名义上的,妻子。
傅绍南那帮人,算准了傅言礼远在天边,也算准了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摆设。
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甚至可以被他们当众羞辱,用来打击傅言礼颜面的工具。
就像昨天在水月湾一样。
俞翩翩闭了闭眼。
黑暗中,是傅言礼的脸。
他说,翩翩,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早点休息,别多想。
他大概也没想到,他前脚刚安抚完她,后脚,他自己的老巢就起了这么大的火。
“我知道了。”
俞翩翩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秦秘书,你先别慌。”
“你现在,把所有关于北美项目的文件,还有这次联名的所有相关资料,全部发到我的邮箱。”
“另外,帮我约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秦放,愣住了。
他预想过俞翩翩会哭,会慌,会尖叫,会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太太,您要约谁?”
“安德鲁,傅言礼的律师。”
半小时后。
书房里。
俞翩翩坐在傅言礼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和数据。
她确实看不懂。
那些专业的金融术语,复杂的曲线图,对她来说,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傅绍南他们没猜错,她对这些,一窍不通。
但她懂人心。
她从十三岁起,就学着看人脸色,揣摩人心。
俞家的每一个人,孟子浩,俞芊芊,他们教会了她,人的欲望和恶意,可以藏得多深。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直到一份PPT文件弹了出来。
制作精美,逻辑清晰。
标题是【关于罢免傅言礼先生集团总裁职务的提案】。
提案人,傅绍南。
里面详细罗列了傅言礼上任以来,北美项目的每一个“决策失误”,将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他一个人的“刚愎自用”上。
俞翩翩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建议接替总裁职务的人选。
傅绍东。
傅言礼的二叔,一个早已退居二线,沉迷花鸟鱼虫的老好人。
俞翩翩的唇边,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推一个傀儡上来,自己躲在幕后操控全局吗?
傅绍南的算盘,打得真响。
敲门声响起。
管家领着一个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
“太太,安德鲁先生到了。”
“俞小姐。”
安德鲁走进来,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书房。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不带任何感情。
这是俞翩翩第二次见他。
第一次,是在傅言礼的书房,签那份婚前协议。
那时,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孤女。
现在,她是傅言礼的妻子。
“安德鲁先生,请坐。”
俞翩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情况,秦秘书应该都跟你说了。”
安德鲁坐下,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
“说了。一场准备充分的‘逼宫’。时间,地点,理由,都对他们有利。”
他的中文,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点京腔。
“傅总有什么指示?”
他看着俞翩翩,直接问。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传话筒。
“我联系不上他。”俞翩翩说。
安德鲁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联系不上?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那你的意思是?”他问。
“下午两点的董事会,我会去。”
安德鲁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去?你去有什么用?
“我知道我去了也说不上话。”俞翩翩迎上他的目光,“我看不懂财报,也不懂什么风险对冲。”
“但我是傅言礼的妻子。”
“我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需要你,安德鲁先生。我需要你在董事会上,从法律和程序的角度,拖延时间。”
“不管用什么方法,把最终的投票,拖到傅言礼回来。”
安德鲁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很年轻,甚至有些单薄。
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服,脸上未施粉黛。
可她的眼睛,很亮,也很定。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在协议上签字时,手都在抖的女孩。
“拖延时间,可以。”
安德鲁开口。
“但是,俞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傅绍南他们既然敢发动,就不会只准备这一招。”
“董事会,只是一个战场。舆论,才是更大的战场。”
“一旦董事会的消息泄露出去,傅氏集团股价必然大跌。股民的恐慌,会成为他们逼迫董事会做出决定的最佳武器。”
“到那个时候,局面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俞翩翩安静地听着。
“你说的对。”
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出手。”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安德鲁。
“这是傅绍南的提案。你看看最后一页。”
安德鲁凑过去,目光落在“傅绍东”三个字上,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想……”
“我需要你,帮我放一点消息出去。”
俞翩翩的声音很轻。
“就说,傅氏集团内部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恶意做空公司股票,企图在董事会上演‘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不用指名道姓,说得越模糊越好。”
“让市场上的那些人,自己去猜。”
安德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俞翩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这一招,够狠。
在傅绍南他们引爆舆论之前,先主动把水搅浑。
将一场针对傅言礼个人的“罢免”,变成一场不确定的“内部权力斗争”。
前者,市场会解读为公司最高层出现重大问题,信心崩盘。
后者,市场会解读为……有机会。
只要傅言礼还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最终的结果没有出来,就会有无数的资本,愿意下场赌一把。
做空的,和做多的,会瞬间厮杀成一团。
这非但不会让股价单边暴跌,反而可能因为巨量的买卖盘,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
釜底抽薪。
不,这比釜底抽薪,更毒。
这是在傅绍南准备的战场下面,又挖了一个坑。
“你确定?”安德鲁问,声音有些干。
“我确定。”
“傅总知道你这么做吗?”
“他会知道的。”
俞翩翩看着他,“毕竟我是他妻子,不是吗?”
下午一点五十分。
傅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傅家的几位族老,以三叔公为首,个个面色凝重,一副忧心集团未来的模样。
傅绍南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斯文儒雅。
他不时跟身边的董事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仿佛今天不是来逼宫,而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茶话会。
其他的董事们,则神色各异。
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真正担忧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那个空着的主位。
那是属于傅言礼的位置。
“两点了。”
三叔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声音洪亮。
“既然傅言礼总裁没到,那我们就开始吧。”
傅绍南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会议室的门,开了。
俞翩翩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秦放和安德鲁以及他的两名助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
惊讶,错愕,轻蔑,探究。
俞翩翩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她脸上没有表情,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空着的主位旁边,站定。
“抱歉,迟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都没说话。
三叔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里是集团董事会,你来做什么?”
俞翩翩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全场。
“言礼在北美处理紧急公务,无法出席。”
“我是他的妻子。”
“我代他来,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