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又被房间内柔和的灯光冲淡。
俞翩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楼下,那几辆代表着傅家脸面的豪车,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傅景琛被拖走时那绝望又怨毒的眼神,三位族老羞愤交加的背影,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却没能激起她心中半分波澜。
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可心里,却空荡荡的。
兰姨说的对,这只是开始。
傅言礼不在,这座名为“傅家”的华丽牢笼里,藏着太多看不见的眼睛和数不清的暗流。
今天她扳倒了一个傅景琛,是因为傅景琛够蠢,也因为她运气好,提前截获了小翠的背叛。
下一次呢。
还会有张景琛,李景琛,他们会更聪明,更隐蔽。
光靠被动防守,她迟早会被这潭深水吞噬。
她需要力量。
属于自己的,能够主动出击的力量。
俞翩翩转身,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书。
书页空白处,那朵带刺的玫瑰,笔触锋利,张牙舞爪。
是她画的。
也是她自己。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傅言礼。
俞翩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
屏幕那头,光线有些昏暗。
傅言礼似乎在他国办公室,背景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扯松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男人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隔着屏幕,牢牢锁住她。
“还好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紧张。
俞翩翩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对着镜头,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我没事,都解决了。”
“兰姨和我说了。”傅言礼打断她,“你做得很好。”
他的夸奖,总是这么直接,不带任何修饰。
俞翩翩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垂下眼帘,“是傅景琛自己太急了,露出了马脚。”
傅言礼看着她,屏幕里的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服,脸上未施粉黛,灯光下,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她看着很平静,也很脆弱。
可他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以一己之力,掀翻了傅景琛和三位族老联手布下的局。
“老婆,”他叫她的名字,“这不是结束。”
俞翩翩的心,提了起来。
“傅景琛倒了,他背后的人会很快站出来。”
“他只是个推到台前的卒子,真正想动我位置的人,还藏在暗处。”
傅言礼的声音很沉。
“这次他们是想用‘捉奸’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你和我一起,钉在耻辱柱上,让我名声扫地,失去继承人的资格。”
“他们失败了,下一次,就会从集团内部动手。”
俞翩翩安静地听着。
这些,她都想到了。
只是从傅言礼口中说出来,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更加真实。
“我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傅言礼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重了,“在我回去之前,他们一定会发难。”
“我需要你,帮我。”
俞翩翩的瞳孔,微微放大。
帮他?
她能怎么帮他?
她对公司的事情,一窍不通。
“傅景琛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北美并购案,会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近九亿美元的预估亏损,足够他们在董事会上,弹劾我这个甩手掌柜了。”
傅言礼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需要你,代替我,去一趟集团。”
俞翩翩彻底怔住了。
去集团?
代替他?
她?
“我……我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什么都不懂,会给你添乱的。”
让她去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股东和高管,她连想都不敢想。
“你不用懂。”傅言礼说,“你只需要坐在那里。”
“坐在我的位置上。”
“告诉他们,傅氏集团,现在,以及未来,都姓傅。”
“告诉他们,我傅言礼的太太,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软柿子。”
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穿过电流,砸进俞翩翩的心里。
这不只是授权。
这是一种宣告。
向整个傅家,向整个晋城宣告,她俞翩翩的身份和地位。
“可是……”她还是犹豫。
“林旭后天回国。”傅言礼抛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筹码,“他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只需要,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林旭。
傅言礼最得力的心腹,传说中,华尔街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金牌律师。
有他在,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
俞翩翩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傅言礼看出了她的动摇。
“翩翩,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凝视着她,屏幕那头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灼人的温度。
俞翩翩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得到什么答案呢。
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是盟友。
“我……知道了。”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傅言礼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颚线,柔和了一些。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视频里,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早点休息。”最后,还是傅言礼打破了沉默,“别多想。”
“你也是。”
俞翩翩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傅言礼那双疲惫却专注的眼睛,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有点酸,有点软。
与此同时。
一间僻静的茶室里。
檀香袅袅。
三位刚刚在水月湾丢尽了脸面的族老,黑着脸,一言不发。
上好的大红袍,在他们嘴里,也品不出半点滋味。
尤其是三叔公,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还没消,火辣辣地疼。
那不是俞翩翩打的,是他自己气急了,打在傅景琛脸上。
可现在想来,那一巴掌,更像是打在他自己的老脸上。
丢人!
太丢人了!
“咳。”
坐在主位上,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对襟衫,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傅绍南,傅言礼的亲三叔,傅绍东死后,他现在就是傅氏集团的第二大个人股东。
他看着三位气得快要冒烟的长辈,慢条斯理地开口。
“三叔,几位叔伯,何必为了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气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冷意。
“绍南!你说的轻巧!”三叔公一拍桌子,“我们几个老家伙,今天这张脸,是彻底没地方搁了!”
“被一个小辈,还是个刚进门没多久的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
“那个傅景琛,也是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另一个族老也愤愤不平,“谁能想到,他准备的证据,会变成那玩意儿!这下好了,把我们自己都套进去了!”
傅绍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景琛是急了点,但他的方向,没错。”
“错就错在,他太小看那个俞翩翩了。”
“一个能让傅言礼那种人看上,并且不惜用婚姻做筹码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角色。”
三位族老一愣。
对啊。
他们之前,都下意识地把俞翩翩当成了攀附傅家的菟丝花,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却忘了,她的丈夫,是傅言礼。
是那个六亲不认,从华尔街杀回来的活阎王。
“那……那现在怎么办?”三叔公有些泄气,“那丫头手里攥着景琛的把柄,我们要是再动她,她把事情捅出去,集团的股价……”
“捅出去?”傅绍南笑了,“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是傅言礼的太太,傅氏集团未来的女主人。集团的利益,就是她的利益。她比谁都希望,这件事能被压下来。”
傅绍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她今天这一出,不是为了搞垮公司,只是为了自保,顺便,杀鸡儆猴。”
“那个猴,是傅景琛。”
“而我们,就是那群被吓到的鸡。”
这话说的,难听,却是事实。
三位族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绍南,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三叔公沉声问。
傅绍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从私生活上动不了他们,那我们就从公事上,给傅言礼施压。”
“北美那个项目,就是最好的刀子。”
“景琛虽然蠢,但他捅出的这个窟窿,是真的。八点七亿美元的亏损预估,这可不是小数目。”
“傅言礼作为集团最高决策者,他难辞其咎!”
“明天,我们就联名,要求召开紧急董事会!”
傅绍南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傅言礼现在远在海外,自顾不暇。他能派谁来处理?”
“派那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吗?她懂什么是财务报表,什么是风险对冲?”
“到时候,我们就在董事会上,以‘监管不力,决策失误’为由,提请罢免他集团总裁的职务!”
“只要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老爷子那边,也就没了理由。”
“傅家的天,就该变一变了!”
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檀香的烟,还在盘旋上升。
三位族老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傅绍南,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与世无争的侄子,第一次发现,他藏得这么深。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好!”
良久,三叔公一拳砸在桌上。
“就这么办!”
“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还怕什么!”
“傅言礼那小子,太狂了!是该让他知道知道,傅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另外两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傅绍南看着他们被重新点燃的“斗志”,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傅言礼。
俞翩翩。
你们的棋,才刚刚开始。
我倒要看看,一个远在天边,一个寸步难行,你们要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