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礼的瞳孔收缩,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傅绍南涕泗横流的脸上,一寸寸移开,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药。
爷爷的药。
这个猜测,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他心里盘踞已久。
现在,终于被傅绍南这个蠢货,用最狼狈的方式,刨了出来。
他没动,也没说话。
周身的气压却在急剧降低。
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绍南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抖得更厉害了。
傅言礼不说话,比直接给他一拳,更让他恐惧。
“言礼,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骗你!”
“二哥他就是个疯子!他输了就想拉所有人下水!”
“他说,他说他早就留了后手,那个给老爷子换药的护工,他都拍了视频!还有转账记录!”
“他说他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交给媒体!让傅家彻底完蛋!”
傅绍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试图再次抓住傅言礼的裤腿,却被傅言礼一个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傅言礼终于低头,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证据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傅绍南快哭了,“他藏起来了,他谁都没告诉!他说那是他的保命符!”
“言礼,你相信我,我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跟着二哥干混账事!”
“老爷子的事,我真的不知情啊!我要是知道,我怎么敢!”
“你快想想办法,把他拦住!不能让他把东西交出去啊!”
傅言礼看着他这副丑态,心里一片冷然。
不知情?
怎么可能。
傅绍东那个人,刚愎自用,却没胆子一个人做这种事。
没有傅绍南这个“好弟弟”在旁边敲边鼓,给他壮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老爷子下手。
说到底,不过是兄弟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现在局势崩了,就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另一个人身上,自己摘个干净。
真是他的好叔叔。
“你起来。”傅言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傅绍南像是得了赦令,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背,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哥他,他现在在哪儿?”傅绍南小心翼翼地问。
傅言礼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旭的电话。
“查傅绍东的位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把他手里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电话那头的林旭,只回了一个字,“是。”
挂了电话,傅言礼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傅绍南。
傅绍南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言礼,我……”
“你,”傅言礼打断他,“想活命吗?”
“想!想!”傅绍南点头如捣蒜。
“那就把你和罗伯特接触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傅言礼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你们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要知道。”
傅绍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罗伯特……
他怎么会知道罗伯特?
那不是他们背地里,最深的秘密吗?
看到傅绍南的反应,傅言礼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傅绍东和傅绍南,不过是推到明面上的炮灰。
真正要对付傅家的,是罗伯特背后,那只来自华尔街的巨鳄。
“别耍花样。”傅言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的耐心,有限。”
“别指望傅绍东能救你,也别指望那个罗伯特。”
“现在,能决定你下半辈子,是在监狱里度过,还是在国外某个小岛上安享晚年的,只有我。”
傅绍南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看着傅言礼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
这个侄子,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以前以为他只是个被老爷子宠坏的二世祖,后来觉得他是个有点手段的孤狼。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狼。
这分明是一头潜伏在暗处,早已磨亮了爪牙,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的猛虎。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傅绍南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
半小时后。
傅言礼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
傅绍南已经被林旭的人带走,送去了机场。
他还有用。
在把罗伯特那条线彻底挖出来之前,傅绍南这颗棋子,必须握在他手里。
至于傅绍东……
傅言礼的眼神,冷了下去。
一个敢对亲生父亲下手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旭发来的消息。
【傅总,傅绍东找到了。在去往码头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当场死亡。】
【他车里有一个加密U盘,技术部正在破解。】
傅言礼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
车祸?
太巧了。
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傅绍南供出一切的时候发生。
这是杀人灭口。
对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快,手段也更狠。
看来,他们不仅在傅家安插了内鬼,在他身边,恐怕也有对方的眼睛。
傅言礼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扫过。
夜深了,医院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护士站,还亮着一盏孤灯。
一切如常。
可这过分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他转身,推开了ICU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各种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交织成一张令人心烦意乱的网。
主治医生看到他进来,迎了上来。
“傅先生。”
“爷爷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没有恢复的迹象。”医生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您要有心理准备,老爷子这个情况,最好的结果,可能也是植物人。”
傅言礼走到病床边。
老爷子闭着眼睛,脸上罩着氧气面罩,了无生气。
曾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老人,现在只能无声地躺在这里,任由别人摆布他的生命。
傅言礼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老爷子的手,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傅绍南的话。
【是有人在老爷子的药里动了手脚!】
他转头看向主治医生。
“王医生,我爷爷平时吃的药,都是由谁负责的?”
王医生愣了一下,“老爷子的药,一直都是由他的私人护工张嫂负责的,我们医院的护士只负责注射类的药物。”
“张嫂?”傅言礼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张嫂,在傅家做了十几年了,一直很尽心。”王医生补充道,“老爷子也很信任她。”
做了十几年。
最信任的人。
往往捅刀子最狠的,就是这种人。
傅言礼的眼神,越过医生,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药盒,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想看一下,爷爷最近的用药记录,还有他入院前,吃的那些药的样本。”
“这个……”王医生有些为难,“傅先生,这不合规矩。”
傅言礼没有跟他争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王医生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晚辈,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几秒钟后,王医生败下阵来。
“……好,我马上去安排。”
看着医生匆匆离开的背影,傅言礼的目光,再次回到老爷子身上。
他俯下身,在老爷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爷爷,您放心。”
“害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傅家,有我在,倒不了。”
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出了ICU。
门外,林旭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傅总,U盘破解了。”
傅言礼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视频,也不是转账记录。
而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还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傅言礼的目光,落在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
报告的结论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大字。
【排除亲生血缘关系】
鉴定的双方,是傅绍东,和傅老爷子。
傅言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旭。
林旭的脸色,同样凝重。
“傅总,我们查了傅绍东和他母亲当年的事。他母亲在嫁给老爷子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因为家里的反对分开了。”
“那个人,在傅绍东出生后不久,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我们怀疑,傅绍东……可能根本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
这个消息,比老爷子被人下药,还要让傅言礼震惊。
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纸,指尖用力到泛白。
如果傅绍东不是傅家的血脉,那他做的所有事情,就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为了争夺家产。
他是为了……复仇。
为他那个早逝的亲生父亲复仇。
所以他才敢那么肆无忌惮,那么丧心病狂。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傅家当成自己的家,没把老爷子当成自己的父亲。
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
傅言礼脑中,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傅绍东的愚蠢,贪婪,都是伪装。
他真正的目的,是毁掉傅家。
而和罗伯特的合作,恐怕也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那更像是一场,引狼入室的献祭。
傅绍东把傅家内部所有的机密,都当成了投名状,献给了华尔街的资本猎手。
他要的,是傅家万劫不复!
可笑他还以为,傅绍东只是个被贪欲冲昏了头的蠢货。
是他小看了他。
傅言礼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查傅绍东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查他当年的死因,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
“还有,那个罗伯特。”
“我要他和他背后那家投行,在国内所有的布局,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林旭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傅言礼叫住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派人去看着俞翩翩。”
“记住,是保护,不是监视。”
“不要让她发现。”
林旭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声应道,“明白。”
看着林旭离开,傅言礼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走廊。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棋盘的中央。
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敌人。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
他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俞翩翩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只很可爱的猫,蜷成一团,在睡觉。
他想问她,到家了吗。
又觉得多此一举。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按熄了屏幕。
他现在,没资格去打扰她的安宁。
只有等他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鬼魅,都清理干净。
他才能,真正地,站到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