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江海那句“我喜欢”,像一枚定海神针,暂时压住了客厅里翻涌的暗流。
俞翩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傅言礼身边坐下的。
下人开始上菜,冰冷的餐具碰到温热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位置,就在傅言礼的左手边,一个微妙又扎眼的地方。
对面,是傅绍东和林曼夫妇。
斜对面,是傅绍南和沈晴夫妇。
旁边,是傅绍中和叶芝夫妇。
傅诗雅坐在林曼身边,那双淬了毒一样的眼睛,就没从俞翩翩身上挪开过。
一道道目光,或审视,或探究,或轻蔑,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俞翩翩的背上。
她挺直了脊背,放在膝上的手,却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傅言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
他没有看她,只是将手边的果汁,推到了她的面前。
“爷爷不喜餐桌上饮酒。”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解释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规矩。
可俞翩翩却明白,这是在为她解围。
他怕她不知道傅家的规矩,会紧张。
一股暖流,从心底慢慢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低声道了句,“谢谢。”
对面的林曼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一桌子人都听见。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连杯茶都泡不明白,还要言礼亲自教规矩。”
这话说的刻薄。
俞翩翩的脸颊有些发烫。
沈晴却笑了。
“二嫂这话说的,翩翩这茶,爸不是亲口夸了吗?”
她说着,给身边的傅绍南夹了一筷子菜,“爸喜欢的,那就是最好的规矩。我们做小辈的,听着就是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直接把林曼后面的话全堵死了。
林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恨恨地瞪了沈晴一眼。
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傅江海,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没理会儿媳妇们之间的讥锋,只是对着身后的老管家招了招手。
老管家会意,很快,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锦盒,走了过来。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而且,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叶芝还有林曼这几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们都认得这镯子。
这是傅家祖上传下来的,只有长媳才有资格佩戴。
当年叶芝嫁进来的时候,求了多少次,老爷子都没松口。
现在……
傅江海没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俞翩翩身上。
“丫头,过来。”
俞翩翩有些发懵,但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傅江海面前。
傅江海将锦盒,推到她面前。
“言礼不懂这些,很多事,委屈你了。”
“这镯子,是奶奶当年给我的,现在,交给你。”
“以后,你就是傅家的长媳。”
长媳。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客厅里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叶芝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曼和沈晴的脸,瞬间血色尽失,那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傅绍中、傅绍东和傅绍南兄弟三个,也是神色各异,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谁都知道,傅言礼虽不是长子,却是老爷子钦点的继承人。
他的妻子,就是未来的傅家主母。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老爷子如此郑重其事地当众宣布,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只镯子,给的不是情分。
是身份,是地位,是板上钉钉的承认。
俞翩翩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锦盒,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这镯子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老爷子的这个举动,把她彻底架在了火上。
她求助似的看向傅言礼。
傅言礼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让她收下。
“还不快谢谢爷爷。”傅言礼笑着提醒了一句。
俞翩翩这才如梦初醒,对着傅江海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爷爷。”
“嗯,坐下吃饭吧。”
傅江海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空气里,全是压抑和不甘。
傅诗雅死死咬着嘴唇,看着俞翩翩手里的锦盒,终于还是没忍住。
“爷爷,这镯子这么贵重,您就这么给她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
“您就不怕,有些人出身不好,眼皮子浅,万一哪天见钱眼开,把镯子偷偷拿出去卖了怎么办?”
这话,已经不是讥讽,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她笃定,这个俞翩翩就是个软柿子,只会忍气吞声。
林曼也立刻附和,“是啊爸,诗雅说的有道理,这镯子意义非凡,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傅言礼开口了。
“傅诗雅。”
他只叫了三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傅诗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傅言礼的目光,从俞翩翩身上,缓缓移到了傅诗雅脸上。
那眼神,黑沉沉的,不带一丝温度。
“我的妻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她是什么身份,用不着你来提醒。”
“你,又是什么身份,敢在这里非议长嫂?”
“傅家的规矩,看来你还没学会。”
一连三问,字字诛心。
傅诗雅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煞白一片。
她想反驳,可是在傅言礼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上位者的碾压。
不带情绪,却足以让人崩溃。
“言礼……”林曼想替女儿解围。
“二婶。”傅言礼打断她,“诗雅年纪小,不懂事,你该好好教教她。”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绍东和林曼。
“我的耐心,有限。”
赤裸裸的警告。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再也没人敢说一个字。
俞翩翩坐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看着傅言礼冷峻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这样旗帜鲜明地,不留余地地,维护她。
不是因为她做得好,不是因为她听话。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缠绕住她的心脏。
让她呼吸困难,让她脸颊发烫。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回去的车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俞翩翩抱着那个锦盒,缩在车门边,不敢看身旁的男人。
刚才在饭桌上,他那番话带来的冲击,到现在还没有平复。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灯的光一闪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好像,也没那么冰冷。
俞翩翩正胡思乱想着,身旁的男人忽然动了。
“不戴上?”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俞翩翩一愣,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我,我怕弄坏了。”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份太过沉重的“身份”。
傅言礼没说话。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个锦盒,打开。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丝薄茧,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俞翩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好闻的木质香气。
他低着头,很专注地,想把那只镯子给她戴上。
大概是没做过这种事,他的动作,有些笨拙。
试了几次,那镯子都只是卡在她的手骨处,进不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俞翩翩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窘迫。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那个在傅家叱咤风云,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噤声的男人。
现在,却因为戴不上一只镯子,而感到困扰。
这种反差,让俞翩翩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理智,什么规矩,什么契约。
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傅言礼终于找到窍门,将那冰凉温润的玉镯,套进她手腕的瞬间。
俞翩翩动了。
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猛地凑上前,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仰起头,将自己的唇,重重地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