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的手被他握着,一动不敢动。
那股热意从交握的地方,一直烧到她的耳根。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二婶林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抽了几个耳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傅诗雅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沙发上挖个洞钻进去。
那句“她高兴就行”,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话,都更让她难堪。
原来在她眼里不值一提的俞翩翩,在傅言礼这里,是可以用十个商场来哄的宝贝。
而她自己,傅家的亲生女儿,却成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三婶沈晴。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脸上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二嫂,你也真是的,跟小辈置什么气。言礼疼媳妇,那是好事啊。”
“再说了,翩翩说得也没错。我们傅家的脸面,本来就不是靠省钱省出来的。言礼有这个能力,翩翩有这个福气,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她这话说得巧,像是在打圆场,却每一个字都在林曼的心口上再捅一刀。
什么叫言礼有能力?
是说她丈夫傅绍东没能力吗?
什么叫翩翩有福气?
是说她女儿傅诗雅没福气吗?
林曼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晴,“你……”
“我怎么了?”沈晴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言礼现在一个人撑着集团,多不容易。如今娶了媳妇,想宠着点,我们做长辈的,不该支持吗?”
她又转向一直没说话的二叔傅绍东。
“二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绍东的脸色也不好看。
沈晴这话,捧了傅言礼,也顺带踩了他这个做二叔的。
但他比林曼比得过气。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傅言礼,又看了看自己那不成器的老婆孩子,最终只是沉声对林曼说了一句。
“行了,少说两句。”
林曼满腔的怒火,被丈夫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她不敢跟傅言礼横,现在连自己老公都不帮她。
那股委屈和怨恨,让她眼圈都红了。
俞翩翩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只觉得荒谬。
这就是顶级豪门傅家。
妯娌之间,明枪暗箭。
叔侄之间,利益算计。
傅言礼就在这潭泥沼里,独自一人,走了这么多年。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
“老爷子过来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开关,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包括傅言礼。
他也松开了俞翩翩的手,站起身。
俞翩翩慢了半拍,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心里一阵发慌。
来了。
傅家真正的掌权人,傅言礼的爷爷,傅江海。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对襟衫,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客厅。
那目光明明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垂下头。
“都站着干什么?家里来客人了?”
傅江海的声音,不怒自威。
“爸。”
“爸,您回来了。”
傅绍东和傅绍南两兄弟,连忙迎上去。
林曼也收起了所有表情,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爸”。
只有傅诗雅,一看到傅江海,眼泪就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爷爷!”
她这一哭,立刻把傅江海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家小公主了?”傅江海眉头一皱。
傅诗雅抽抽噎噎,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林曼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傅诗雅,对着傅江海告状。
“爸,您可要为诗雅做主啊!她今天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不敢直接说俞翩翩和傅言礼,只敢拿女儿当引子。
“哦?”傅江海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什么委屈,说来听听。”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俞翩翩和傅言礼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俞翩翩身上。
俞翩翩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这位老爷子的眼神,比刚才那几道加起来,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她就是被评估的那件物品。
“还不是……”林曼话刚开了个头。
傅言礼就出声了。
“爷爷。”
他只喊了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
傅江海的目光,从俞翩翩身上,移到了他脸上。
祖孙俩对视着,空气里都是紧绷的弦。
“你教的?”傅江海忽然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旁人都听不懂。
但傅言礼懂。
俞翩翩也隐约懂了。
老爷子问的,是她刚才那番反击,是不是傅言礼教的。
这是在怀疑她的能力,也是在敲打傅言礼,不要把外面的手段,用到家里来。
俞翩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傅言礼为了护着她,把事情都揽过去。
那样,只会让老爷子对他更不满。
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傅言礼看着自己的爷爷,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她不需要我教。”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傅江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曼都觉得自己的靠山要发威了。
老人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听不出喜怒。
“好,很好。”
傅江海转过头,再次看向俞翩翩。
“翩翩啊,近来可好啊?”
“爷爷好,翩翩近期安好。”俞翩翩定了定神,轻声回答。
“嗯。”傅江海点了下头,“言礼的眼光,真的还不错。”
一句“还行”,让林曼的脸彻底白了。
让沈晴眼里的光,更亮了。
让傅绍东和傅绍南兄弟俩,脸色各异。
老爷子这是……认可了?
就凭傅言礼一句“她不需要我教”?
傅江海没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向主位。
路过俞翩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丫头,会不会泡茶?”
俞翩翩愣了一下,马上点头,“会一点。”
“那就你来吧。”
傅江海说完,就坐到了主位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客厅里的下人,都看向俞翩翩。
茶具就在老爷子手边的茶几上,是一套名贵的紫砂壶。
俞翩翩明白,这是第二场考验。
刚才那场,是傅言礼帮她过的。
这一场,她必须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茶几前。
她其实不太懂茶道,只是以前为了讨好孟子浩,特意去学过。
孟子浩喜欢装风雅,喝茶讲究颇多。
她学得很用心,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温杯,置茶,冲泡,出汤。
她的动作,算不上行云流水,甚至有些生涩。
但她很专注。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
俞翩翩屏蔽了这一切。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套茶具,和那袅袅升起的茶香。
她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冲泡。
然后,将澄黄透亮的茶汤,依次倒入公道杯,再分到每个人的品茗杯里。
她端起第一杯,走到傅江海面前,微微弯腰。
“爷爷,请用茶。”
傅江海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杯中的茶汤。
“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俞翩翩摇头,“我不知道。”
她只认得步骤,不认得茶叶。
林曼的嘴角,已经忍不住要翘起来了。
连茶都认不全,还敢在老爷子面前献丑?
“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你这水温,高了。”傅江海慢悠悠地说。
俞翩翩的心,沉了一下。
“泡坏了?”
“没有。”傅江海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品了一口。
“茶是好茶,水温高了,折了些香气,但也把它的霸道,冲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俞翩翩。
“做人,跟这泡茶一样。”
“有时候,规矩是规矩,但不懂规矩的人,反而能弄出点意想不到的味道。”
“你这茶,我喜欢。”
一句话,尘埃落定。
俞翩翩怔在原地。
她……又过关了?
林曼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傅诗雅更是死死咬着唇,满眼的不甘和嫉妒。
凭什么?
这个俞翩翩到底凭什么!
沈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走上前,拿起一杯茶,递给傅言礼。
“言礼,你也尝尝。翩翩亲手泡的,味道肯定不一样。”
傅言礼接过茶杯。
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俞翩翩身上。
从她开始泡茶,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他看着她紧张地温杯,看着她专注地置茶,看着她将一杯茶恭敬地送到爷爷面前。
他比她自己,还要紧张。
直到爷爷说出那句“我喜欢”,他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完全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
她有了自己的爪牙,有了自己的智慧。
虽然,还很稚嫩。
但已经足够,惊艳所有人。
他端着那杯茶,没有喝。
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像是在感受,她残留在上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