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的腰弯成了九十度,额角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掉。
整个高定店内,死一般安静。
俞翩翩这句话,比刚才那张黑卡更有杀伤力。
包括,刚刚傅小姐试过的所有款式。
这是什么?
这是在傅诗雅千疮百孔的脸上,又补了一记最狠的耳光。
傅诗雅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那是一种极度屈辱和愤怒下,扭曲到极致的灰败。
她浑身发抖,指着俞翩翩,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俞翩翩没再看她。
她对已经彻底化身忠犬的王海点了下头,“刷卡吧,我赶时间。”
“是,是!傅太太,您这边请!”
王海如蒙大赦,亲自引着俞翩翩走向收银台,那姿态,比伺候亲妈还殷勤。
林旭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快要气晕过去的身影上,毫无波澜。
他只是个执行者。
先生的命令,太太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人,不在他的考量范围。
签单,打包。
几十个印着奢华LOGO的袋子,由专人送往地下车库。
俞翩翩走出店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怕。
是兴奋。
一种从未有过的,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战栗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灯火辉煌的店,和店里失魂落魄的傅诗雅。
原来,挺直腰杆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转头,对林旭说,“林助理,我想去三楼看看。”
林旭点头,“好的,太太。”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忠实地跟在她身后。
三楼是男士专区。
俞翩翩走进一家以顶级配饰闻名的品牌店。
她想起傅言礼。
那个男人,永远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像个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可就是这个仪器,给了她今天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一对蓝宝石袖扣上。
深邃的蓝色,像他看人时那双幽深的眼睛。
冷静,克制,又藏着看不懂的暗流。
“就这个吧。”她对店员说。
没有犹豫,再次拿出那张黑卡。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为他花钱。
不是以妻子的义务,而是以她自己的意愿。
从男装店出来,俞翩翩又走进了商场顶层的一家私人造型会所。
“我想换个发型。”她对迎上来的总监说。
三个小时后。
当俞翩翩重新出现在林旭面前时,林旭握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长及腰间的沉闷黑发,被修剪到了锁骨的位置,发尾烫出自然的弧度,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精致。
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那份怯懦,露出清澈又平静的眼睛。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旧衣服,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一株在角落里自生自灭的含羞草,那现在,就是一朵在雨后悄然绽放的白茶花。
干净,清透,带着安静的力量。
“走吧。”俞翩翩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生后的轻快。
林旭回神,立刻上前为她拉开车门。
“好的,太太。”
车内,林旭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同几张不同角度抓拍的照片,详细地整理成报告,发送出去。
照片里,有俞翩翩手持黑卡时冷静的侧脸,有她对傅诗雅说悄悄话时带着攻击性的嘴角,还有她走出造型会所时,焕然一新的模样。
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价。
他相信,先生自己会看。
傅氏集团,顶层总裁办。
傅言礼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捏了捏眉心。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旭发来的加密文件。
他点开。
文字报告很简洁,客观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傅言礼的目光,在“你配不配叫我,得看我高不高兴”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象着那个一向柔顺得像只小兔子的女人,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了爪牙?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一张张看照片。
直到最后一张。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短发利落,眼神清亮。
她不再低着头,也不再躲闪。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找到了土壤的树,开始舒展自己的枝叶。
傅言礼的指腹,在那张脸上,轻轻摩挲。
原来,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不止是让她摆脱过去。
还会让她,长成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样子。
这个样子的俞翩翩,让他觉得陌生。
也让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点心跳。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全是她那双清亮倔强的眼睛。
他原本的计划,是为她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温室,让她在里面无忧无虑。
现在看来,或许,他该给她的,是一座军火库。
让她自己,去征战四方。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林旭。”他拿起内线电话。
“先生。”
“傅家老宅那边,安排一下,这个周末回去一趟。”
“是。”
挂了电话,傅言礼睁开眼,看向窗外。
晋城的天,要变了。
那就从傅家开始吧。
周末,傅家老宅。
俞翩翩再次以傅言礼妻子的身份,踏入这座象征着晋城顶级权势的宅院。
古朴,肃穆,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沉甸甸的规矩味。
客厅里,人已经坐了不少。
傅言礼的二叔傅绍东,三叔傅绍南,还有他们的妻子,林曼和沈晴。
傅诗雅也在,坐在她母亲林曼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副委屈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是受了天大的气。
“言礼回来了。”傅绍东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傅言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拉着俞翩翩,在一个空着的双人沙发上坐下。
这个位置,正对着所有人。
俞翩翩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能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傅言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他的手很凉,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跳,安定下来。
“翩翩今日看着跟之前不一样啊?”开口的是三婶沈晴,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及眼底。
“真是漂亮啊,难怪我们言礼藏得那么紧,过了这么久才又带回老宅。”
俞翩翩刚想开口说“三婶好”。
一旁的二婶林曼,就凉飕飕地接了话。
“可不是么。不过啊,这做人媳妇,光长得好看可不行,最重要的,是得懂规矩,有容人之量。”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傅诗雅。
“尤其是做长嫂的,更要大度。诗雅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时候说话做事是冲动了点,但她心眼不坏。做嫂子的,跟小姑子在外面置气,闹得满城风雨,这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话头,直直地冲着俞翩翩来了。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俞翩翩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林曼,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二婶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林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以为她要服软道歉。
傅诗雅也抬起头,眼中带着快意。
谁知,俞翩翩话锋一转。
“我不该只买下那条裙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俞翩翩看着她们,继续说。
“我应该听王总经理的,把整个商场包下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傅家的小姐跟傅家的长嫂抢东西,傅家的脸面,自然也就保住了。”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说出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扎得人猝不及防。
“你!”林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是道歉吗?
这分明是炫耀!是在打她的脸!
“好一个伶牙俐齿!”林曼怒极反笑,“我们傅家是娶媳妇,不是娶个戏子进门,在这里颠倒黑白!”
“二婶,”俞翩翩的眼神很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璀璨汇的账单,随时可以查。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言礼给的。我作为傅言礼的妻子,维护傅家的体面,有错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傅言礼。
“还是说,我根本,不配花他的钱?”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傅言礼身上。
这个球,被俞翩翩轻巧地,踢给了他。
这是在逼他表态。
沈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这个俞翩翩,跟传闻里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完全不一样。
傅言礼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他甚至没有抬眼。
“我的钱,就是她的钱。”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说一个商场,就是十个,她高兴就行。”
“至于傅家的脸面,”他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林曼和傅诗雅,“从来不是靠省钱省出来的。”
“谁要是觉得,她给我丢了脸。”
“可以来找我。”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
却让林曼和沈晴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客厅里,落针可闻。
林曼的脸色青白交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傅言礼的警告,再明白不过。
俞翩翩,是他的人。
谁动,谁死。
俞翩翩坐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为她隔绝了所有的恶意。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宁。
她看着身旁这个男人冷硬的侧脸,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被人坚定地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湿意,却看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他的掌心,依旧微凉。
却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一路烫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