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冲进电梯。
身后，是整个设计部死一般的寂静，和几十双呆滞的眼睛。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一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她看着镜面里那个脸颊泛红，眼底亮得惊人的自己。
陌生。
又熟悉。
那封邮件，像一道雷，劈开了她脑子里的所有混沌。
傅言礼。
他用最绝对的权力，最冷酷的手段，给了她一个回答。
一个她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回答。
苏晚的炫耀，那些关于“小脾气”的轻描淡写，那些宣示主权的姿态，在此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那不是他们之间的情趣。
那是他的战书。
他甚至不屑于用言语反驳，他直接釜底抽薪。
热，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
她要去见他。
她必须去见他。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看看他，看看他做出这种决定时的表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她只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裹挟着，只想奔向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楼。
门一开，俞翩翩几乎是跑出去的。
总裁办的走廊安静无声，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越是靠近那扇紧闭的门，她的心跳越快。
快到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缝。
里面传出傅言礼低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俞翩翩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手抬在半空中，却不敢推开。
“……华南的市场很重要，别人我不放心。”
是傅言礼的声音。
俞翩翩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边的条件是艰苦一点，算是我对你的亏欠，后续的资源，我会亲自过问，不会让你难做。”
他的声音，透过那道门缝，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刚刚才热起来的心上。
亏欠。
资源。
亲自过问。
俞翩-翩的脑子，嗡的一声。
苏晚那张带着优越感的笑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我们之间闹点小脾气，是常有的事。】
【男人嘛，在外面总要给自己的女人留点面子。】
所以，是这样吗？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贬斥，流放。
私下里，却又用资源和承诺来弥补，来安抚。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相处方式。
一场打给外人看的戏。
而她俞翩翩，就是那个最可笑的观众。
她还以为，他是为了她。
她还以为，那封邮件，是写给她一个人的情书。
原来，只是她自作多情。
他又一次，把她当成了傻子。
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迅速冷却，变成彻骨的冰。
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刚才在设计部里，她那么不管不顾地冲出来，现在想来，有多可笑。
底下的人，是不是都在嘲笑她？
嘲笑她这个傅太太，当真了。
羞耻，难堪，还有被愚弄的愤怒，一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她怕看到他脸上那种安抚另一个女人的温情。
她怕自己会当场失控。
俞翩翩攥紧了拳头，转身，一步一步，僵硬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回到设计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探究，好奇，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俞翩翩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把自己埋进椅子里。
她打开设计软件，却一个线条都画不出来。
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完了。
她想。
她和傅言礼之间，彻底完了。
她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她没办法再忍受这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契约，对，只是契约。
她怎么就忘了呢。
她怎么就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俞翩翩麻木地拿出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翩翩，别误会言礼，去华南是我主动申请的。集团需要开拓新市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只是尊重我的选择。我们晚上约了一起吃饭，到时候我会跟他解释清楚，不会让他因为这件事为难你。】
发信人，苏晚。
俞翩翩看着那条短信，忽然很想笑。
笑出声来。
她真的，快要被这两个人玩死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给她一巴掌，一个再给她一颗糖。
苏晚还在炫耀。
炫耀她和傅言礼之间的“体谅”和“尊重”。
炫耀他们晚上还要一起吃饭。
而自己这个正牌的傅太太，却只能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接收着来自“情敌”的施舍和通知。
俞翩翩删掉了短信。
她打开电脑，调出那份空白的离婚协议书。
之前她只是想想。
现在，她觉得，这件事，刻不容缓。
她正盯着屏幕出神。
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设计部的女同事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俞翩翩抬起头。
门口，站着傅言礼。
他穿着一身手工定制剪裁西装，身形挺拔，气质冷冽。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俞翩翩身上。
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俞翩翩的心尖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下来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
周围的同事，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显示器后面。
傅言礼在她办公桌前站定。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
“为什么没上来？”他问，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俞翩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我听到你跟你心爱的下属打电话，许诺好处，自觉没趣，所以滚回来了？
她做不到。
她仅存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
“我……有点忙。”她憋了半天，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傅言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那份名为【离婚协议书】的文档，标题又黑又大，刺眼得很。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传来几声微弱的抽气声。
俞翩翩的脸，唰一下，血色尽褪。
她慌乱地想去关掉文档，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手，很烫，力气很大。
“离婚？”
傅言礼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危险至极的意味。
“俞翩翩，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设计部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俞翩翩抖了一下。
完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这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婚姻，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泛红。
“你放开我！”
“我为什么没胆子？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反正你和苏晚……”
她的话没说完。
傅言礼忽然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他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助理林旭恭敬的声音。
【傅总。】
“通知法务部。”傅言礼的声音，冷得掉渣。
“苏晚的离职补偿，按照劳动法最低标准计算，一分钱都不许多给。”
林旭愣了一下，【啊？傅总，之前不是说……】
“现在，按我说的办。”傅言礼打断他。
“她名下那几套集团赠予的房产，立刻启动收回程序。她手里持有的集团干股，通知财务部，按市价最低点强制回购。”
“还有，立刻通知所有合作银行，冻结以傅氏集团为担保的所有，与苏晚相关的个人及家族授信额度。”
“一条一条，马上去办。办不好，你也不用干了。”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整个设计部，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傅言礼这番话，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调任？
这他妈是赶尽杀绝！
不仅要把人赶走，还要扒掉她一层皮，断掉她所有后路！
之前那些关于“补偿”，“亏欠”的猜测，瞬间成了浮云。
这是下了死手啊！
俞翩翩也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傅言礼，看着他那张冷峻到毫无感情的脸。
所以……刚才电话里，他说的那些话……
“华南市场很重要”，是因为那是个烂摊子，谁去谁死。
“别人我不放心”，是说只有苏晚这个仇人，他才放心让她去死。
“算是我对你的亏欠”，是反话，是嘲讽。
“后续资源我会亲自过问”，是要亲自盯着，确保她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俞翩翩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所以为的安抚和温情，原来是催命符。
她所以为的藕断丝连，原来是斩草除根。
这个男人……
他的思路，为什么是这样的？
傅言礼处理完一切，重新看向她。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现在，还有问题吗？”
俞翩翩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俯下身，靠得很近。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我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约吃饭了？”
“嗯？”
那个“嗯”字，又轻又慢，带着电流，钻进俞翩的朋友翩的耳朵里。
她的脸，轰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所以，苏晚那条短信……
傅言礼他，也知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看，看着她怎么被苏晚挑衅，看着她怎么胡思乱想，看着她怎么一步步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然后，在她最绝望，最愚蠢的时候。
他从天而降。
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把她所有的猜疑和委屈，碾得粉碎。
这个男人，简直是个恶魔。
俞翩翩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傅言礼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拉着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跟我上来。”
他的力气很大，俞翩翩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走。
在整个部门几十道惊悚，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她被傅言礼，就这么一路，从设计部，拖进了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门关上。
傅言礼松开她，转身，把她困在了他和电梯壁之间。
“俞翩翩。”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棉花吗？”
俞翩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躲。
“我……我不知道你会……”
“你不知道？”傅言礼打断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自嘲，又有点无奈。
“我为你做的，你一件都不知道。”
“别人随便说一句，你就信了。”
“你这个傅太太，当得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挫败感。
俞翩翩的心，没来由地一疼。
是啊。
他为她做的，她知道多少？
孟子浩的落魄，俞家的困境，网络上消失的流言……
一开始她从没把这些事和他联系在一起。
她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运气。
一直都是他在身后。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傅言礼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熄灭了一半。
他抬起手，拇指有些粗鲁地，擦过她的眼角。
“哭什么？”
“丑死了。”
又是这句。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话。
俞翩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傅言礼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圈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硬，带着一丝凉意。
却让俞翩翩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以后，”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再敢动离婚的念头。”
“我就把你那份协议书，裱起来，挂在公司大门口。”
“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傅言礼的太太，是怎么想的。”
俞翩翩：“……”
这个男人，连威胁人都这么与众不同。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霸道。”
“嗯。”他应了一声。
“你还很坏。”
“嗯。”
“你还……骗我。”
傅言礼沉默了一下。
他抱紧她，在她耳边说。
“我没骗你。”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没骗过你。”
俞翩翩的身体，僵住了。
俞翩翩心跳陡然加快，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傅言礼交汇。他的眼神深邃而炽热，似藏着无尽深情。
“真的？”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傅言礼轻轻点头，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当然是真的，俞翩翩，我早就喜欢你了。”俞翩翩眼眶又红了，心中满是喜悦与感动。她没想到，这份爱竟早已悄然扎根。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楼。傅言礼拉着她的手走出电梯，径直走向办公室。
他将她按在沙发上，坐在她身旁，认真道：“以后有什么疑问，直接来问我，别自己胡思乱想。”
俞翩翩乖巧地点头，“好，我知道错了。老公”
她依偎在傅言礼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这一刻，所有的误会与猜疑都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