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有些足。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Le Ciel设计部的总监Linda，市场部的总监张衡，财务部的副总监……个个都是在傅氏集团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精”。
他们姿态各异，有的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转着手里的笔，有的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公务。
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
那个位置，空着。
而坐在主位旁边的俞翩翩，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她面前只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清水。
这是她以“Le Ciel品牌溯源项目”负责人身份，召集的第一次项目启动会。
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持会议。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混杂着审视，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超过预定开会时间五分钟了。
还是没人说话。
他们就在等，等她这个新上任的“傅太太”，这个毫无资历的实习生，出丑。
俞翩翩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冰凉。
她想起了傅言礼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话。
【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也是唯一的创作者。】
【你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的人。】
她深呼吸，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怯懦，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几个低头看手机的总监，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丫头，还真敢开口？
市场部的总监张衡，一个四十多岁，笑起来像弥勒佛的男人，率先发难。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地开口。
“俞小姐，别急嘛。项目启动是大事，我们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听说这个项目，预算不低啊。我们市场部这边，最近也在推几个新季度的宣传，预算都紧张得很。您这个项目，不知道预期的投资回报率是多少？考核周期又是多久？我们也好配合做个评估。”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是在询问工作，实则句句是坑。
一个刚启动的品牌文化项目，谈什么投资回报率？谈什么考核周期？
这分明就是在刁难她，说她这个项目，只会烧钱，没有产出。
如果她回答不上来，或者说得空泛，那她这个负责人的位置，第一天就坐不稳了。
俞翩-翩看向张衡，对方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
她沉默了几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问住的时候，她开口了。
“张总监提的问题很专业。”
她先是肯定了对方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品牌溯源项目’，不是一个以短期盈利为目的的商业项目，而是一个战略级的品牌价值重塑项目。”
“它的考核标准，不是ROI，而是品牌溢价的提升，是消费者忠诚度的增强。”
她顿了顿，拿起手边那份傅言礼给她的授权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动作很轻，声音却很重。
“至于预算，傅总已经给了我最高五百万的独立审批权。所有相关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所以，张总监，您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评估这个项目值不值得做，而是要拿出方案，告诉我，市场部打算如何配合我，把这个项目做到最好。”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俞翩翩这番话镇住了。
张衡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开口，就直接搬出傅总这座大山，还反将了他一军。
软钉子，碰上了铁板。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一道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
设计部的总监Linda，冷笑一声，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好大的口气。”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俞翩翩身上。
“傅总给你授权，是信任你。但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里对我们这些前辈指手画脚。”
“俞小姐，你大学学的是金融吧？”
她根本不给俞翩翩回答的机会，继续道。
“我们这里，坐着的，不是设计总监，就是市场总监。你一个连Photoshop都不会用的外行，来领导我们做品牌项目？”
“怎么，你是准备用计算器，教我们画设计图吗？”
噗嗤。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设计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即，他意识到场合不对，又赶紧低下头，肩膀却还在不停地抖动。
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俞翩翩身上，等着看她怎么下台。
俞翩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握着水杯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知道，这是她今天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抬起头，迎上Linda那双充满讥讽的眼睛。
“Linda总监，你说得对。”
她开口了，声音竟然很平静。
“我确实不怎么会画设计图，我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巴洛克，什么是洛可可。”
Linda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副“你总算有自知之明”的表情。
俞翩翩却没有停下。
“但我的任务，不是画图，也不是研究风格。”
“我的任务，是去找到Le Ciel失落的灵魂，是去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故事。”
“而你们，”她的目光，从Linda脸上，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是这个行业最顶尖的专家，你们的任务，是帮助我，用你们的专业，把这些故事，翻译成消费者能看懂的视觉语言，能感受到的品牌温度。”
“我不是来领导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提供炮弹的。”
“至于这炮，你们能不能打响，打得够不够漂亮，那就要看各位总监的本事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她把自己从一个“外行领导”的位置上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提供核心资源”的战略合作方。
把问题，又重新抛了回去。
Linda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棉花里藏着的针，给狠狠扎了一下。
这个丫头，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俞翩翩没有给她再次发难的机会。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名字。
【爱德华·詹宁斯】
“这是我为项目选定的第一个溯源对象。”
“他是Le Ciel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故事，就是Le Ciel的序章。”
“未来两周，我需要设计部和市场部，围绕他的人生和设计风格，分别提交一份创意草案和市场预热方案。”
“具体的资料和要求，一个小时后，我会发到各位的邮箱。”
“如果没别的问题，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说完，她合上电脑，站起身。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
顶层，总裁办公室。
林旭放下手中的内线电话，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
“傅总，会议结束了。”
傅言礼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俞小姐她……处理得很好。”林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几位总监，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傅言-礼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
“去忙你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