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的人，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在苏晚高跟鞋的声音彻底消失后，才一个接一个，活了过来。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极力克制的窃窃私语。
“疯了，傅总是疯了吧？”
“副总裁和实习生打擂台，我们公司要上年度新闻了。”
“那实习生什么背景啊，敢跟苏副总这么叫板？”
“嘘，我听说是俞家的……”
“哪个俞家？”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私生女……”
各种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俞翩翩身上。
她木然地站着，感觉不到疼。
Linda，设计部的总监，一个年近四十，在职场浸淫多年的女人，脸上挂着为难又客套的微笑，走到俞翩翩面前。
“翩翩啊，”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傅总的指令，你也听到了。”
“这一周，部门的资源，你和苏副总，都可以调用。”
“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只是场面话。
一个实习生，能调动什么资源？
跟华尔街回来的女王，傅言礼的黄金搭档，整个傅氏集团的新任副总裁抢资源？
简直是天方夜谭。
俞翩翩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Linda姐。”
“加油吧。”Linda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种公式化的鼓励，然后迅速转身，去处理这场风暴留下的烂摊子。
同事们也渐渐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风暴中心的俞翩翩。
她就像动物园里突然出现的一只珍稀动物，所有人都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俞翩翩走回自己的角落，那个属于实习生的，最小的工位。
她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又茫然的脸。
一周。
一份方案。
告诉Le Ciel，那些废纸，能带来什么样的灵感和突破。
傅言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那一瞬间，他把她从苏晚的羞辱中解救出来，给了她一个机会，她心里涌起的，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可现在，那震动褪去，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她要怎么做？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
她对Le Ciel的了解，仅限于网上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和这一个月打杂的所见所闻。
她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莽撞，觉得那些历史数据里有宝藏。
可怎么把宝藏挖出来，再打造成璀璨的珠宝，呈现给所有人看？
她不知道。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打上【关于Le Ciel历史档案的创意构想】。
然后，她的手指就悬在键盘上，再也敲不出一个字。
苏晚那句“农民思维”，像个魔咒，在她脑子里盘旋。
是啊，她的想法，在苏晚那种真正的精英看来，可能真的，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不考虑商业，不考虑利润。
说得好听。
但一个不能为公司带来价值的方案，无论多有情怀，多有艺术感，不都还是废纸吗？
傅言礼，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价值？
还是，他只是不想让场面太难看，用这种方式，给了苏晚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死缓？
俞翩翩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时间，就在这种混乱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天，她盯着空白文档，枯坐了八个小时。
第二天，她把那些数据和设计师的资料又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试图从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却发现它们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第三天，公司茶水间里已经传遍了。
“听说了吗？苏副总那边，请了麦肯的顾问团队。”
“我看到计划书的初稿了，光是财务模型就做了三十多页，太牛了。”
“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据说要打造一个全新的高街子品牌，直接对标ZARA和H&M，但是用Le Ciel的设计底蕴做降维打击。”
“这还用比吗？结果不是明摆着的？”
这些话，像风一样，钻进俞翩翩的耳朵里。
她趴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想哭。
输了。
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她根本不是苏晚的对手，一个量级都不是。
傅言礼让她公开打擂，或许，根本就不是给她机会。
而是，要让她，死得明明白白。
让她亲眼看看，自己和苏晚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让她彻底认清，自己那点可笑的勇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是这样吗？
傅言礼。
你好狠的心。
绝望，像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
周三晚上，设计部的人都走光了。
整层楼，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孤零零的灯。
俞翩翩看着电脑屏幕上，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思维导图，上面布满了设计师的名字，时间线，还有一些零碎的灵感片段。
【爱德华·詹宁斯，1958年，风格由繁复转向极简，同年，他唯一的儿子因病去世。】
【索菲亚·罗兰，1972年，作品中大量出现海洋元素，那年夏天，她在爱琴海邂逅了她的丈夫。】
【……】
这些是她找到的“人”的因素。
她能感受到那些设计师在创作时的悲欢离合。
但，然后呢？
怎么把这些感受，变成一份能让战略委员会点头的方案？
她不知道。
也许，她真的只配去俞家，去给孟子浩，当一个好用的工具。
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俞翩翩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眼睛，回头看去。
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这边走来。
俞翩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傅言礼。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但那股迫人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她这个人。
他走到了茶水间门口，停下，似乎在找什么。
“速溶咖啡，放哪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
俞翩翩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小声说：“在……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傅言礼顿了一下，拉开柜门，拿出了一包速溶咖啡。
他撕开包装，倒进杯子，加热水。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俞翩翩说一句话。
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细微的嗡嗡声。
俞翩翩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为什么会亲自下来找速溶咖啡？他的特助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傅言礼端着咖啡，转身走了出来。
他再一次，从她身边经过。
这一次，他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电脑屏幕上，那个乱七八糟的思维导图。
俞翩翩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去挡，却已经来不及。
他会怎么想？
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些东西，很可笑？
傅言礼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他喝了口咖啡，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嫌弃那味道。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空气，用一种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语气，说了一句。
“一本人物传记，如果只有生卒年月，那没人会看。”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电梯间。
脚步声消失，电梯门合上。
整层楼，又只剩下俞翩翩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反复咀嚼着他那句话。
人物传记。
生卒年月。
没人会看。
……
几秒钟后，一道电流，猛地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她豁然开朗！
她懂了！
她一直以来的困境，是把这些资料当成了“资料”，当成了需要整理和分析的档案。
所以她做得那么痛苦，那么混乱。
傅言礼一句话，点醒了她。
这不是档案。
这是一本传记。
一本关于Le Ciel，关于那些天才设计师们的，有血有肉的人物传记。
爱德华·詹宁斯不是一个名字，他是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他的极简，是心死的颜色。
索菲亚·罗兰不是一个符号，她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女人，她的设计，是爱琴海的浪花。
她要做的，不是一份冰冷的数据分析报告。
她要做的，是把这本传记，讲给所有人听！
告诉他们，Le Ciel的灵魂，不是那些华美的布料和昂贵的价格，而是这些设计师们，在人生起落中，倾注在作品里的，最真实的情感和生命力！
这才是她的思路，这才是她想表达的核心！
俞翩翩猛地坐下，双手放回键盘。
之前所有的迷茫和恐慌，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一股汹涌的创作欲。
她删掉了原来那个死板的标题。
重新打下几个字。
【Le Ciel的自白书：一部关于爱，失去与重生的设计史诗】
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这一次，再也没有停顿。
窗外，夜色渐深。
而她头顶的那盏灯，却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