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在Le Ciel度过了奇异的一天。
昨天还对她避之不及的同事，今天在茶水间遇见，会主动对她点头微笑。
路过她工位的人，不再是投来轻蔑或同情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探究的复杂眼神。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昨天那份报告。
她没有理会这些变化，依旧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数据库建立起来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沉睡的数据“活”过来，才是关键。
她一上午都在研究那些老旧的设计图，试图找出Le Ciel早期风格的脉络。
临近中午，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忽然弹出一个全员通知。
【人事任命通知：兹任命苏晚（Susan Su）女士为集团执行副总裁，即日起生效。苏晚女士将全面负责集团海外业务拓展及品牌战略升级。】
通知下面，附了一张简历和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一头利落的及肩短发，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唇角带着一丝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微笑。
背景是模糊的纽约曼哈顿天际线。
整个设计部瞬间炸了锅。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苏晚？是那个传说中的‘华尔街女巫’苏晚？”
“天啊，傅总竟然真的把她挖回来了！我以为只是传闻！”
“我听说她和傅总在纽约的时候就是黄金搭档，两个人联手，在华尔街杀得片甲不留，人称‘黑白双煞’！”
“何止是搭档，我听我在纽约的朋友说，他们俩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当年好多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别说，你看这照片，这气场，跟傅总站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吧。”
俞翩翩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苏晚。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傅家的亲戚提起过。
说她是傅言礼在纽约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能跟得上他节奏的女人。
她关掉通知，想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同事们刚才的议论。
黄金搭档。
黑白双煞。
真正的门当户对。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刚刚建立起一点自信的心上。
下午，一场高层会议的通知再次下发。
集团副总裁苏晚，将巡视各个核心部门。
Le Ciel设计部，是第一站。
消息一出，整个部门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Linda更是严阵以待，把所有人都叫过去开了个短会，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出任何岔子。
俞翩翩这个实习生，自然被排除在外。
她依旧坐在自己的角落，对着电脑屏幕。
下午三点。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设计部的门口。
俞翩翩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所有光线，仿佛都在那一刻，聚焦到了门口。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冷又强势的香水味。
是爱马仕的“大地”，中性，凛冽，充满了攻击性。
“Susan，这边就是Le Ciel的设计核心区。”Linda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谄媚。
“嗯，不错。”
一道清越又带着点慵懒的女声响起，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玉石，圆润，却又带着冷意。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点。”
俞翩翩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好抬起头。
苏晚就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本人比照片上更耀眼。
她没有看那些光鲜亮丽的核心设计师，也没有看Linda精心准备的项目展板。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俞翩翩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还有她桌上那台正在运行特殊软件的电脑。
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她踩着十厘米的jimmy choo，一步步，朝俞翩翩走了过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最后，她停在了俞翩翩的桌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俞翩翩，又看了看她屏幕上的数据模型。
“你就是俞翩翩？”
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是。”俞翩翩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看了你做的报告，”苏晚的视线在俞翩翩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很有趣的想法。把一堆废纸，变成了有点价值的东西。”
“废纸”两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
却让旁边的Linda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俞翩翩没说话。
苏晚伸出手指，在她的屏幕上轻轻一点。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数据，如果只是停留在‘分析历史’的层面，那它就永远只是‘有点价值’。”
她侧过头，看着俞翩-翩，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指点江山。
“一个真正的品牌战略家，看的是未来。”
“比如，通过这些数据，预测未来三年的流行色和主流材质，指导我们下一季度的产品开发方向。甚至，为Le Ciel孵化一个新的子品牌，抢占年轻市场。”
“这些，你想过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俞翩翩那份报告的局限性，然后将自己的野心和格局，毫不掩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她在告诉所有人，你做的，只是小学生水平的整理。
而我，才是那个能把这些东西变成黄金的炼金术士。
俞翩翩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得不承认，苏晚说的，是对的。
她的格局，确实只停留在了完成任务的层面。
而苏晚，已经看到了整个商业帝国的版图。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差距。
“苏总说得对，”俞翩翩垂下眼眸，“是我考虑不周。”
“不，你做得很好了。”苏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容，“作为一个实习生，能想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她转向傅言礼。
傅言礼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看不出任何表情。
“言礼，”苏晚的语气瞬间变得熟稔又亲昵，“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潜力，只是让一个实习生来负责，太浪费了。”
“不如，交给我吧。”
她看着傅言礼，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期待。
“我保证，半年之内，用这些数据，为Le Ciel创造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增长。”
整个设计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堪称神仙打架的一幕。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还是当着老板的面，从老板娘（传闻中的）手里抢东西。
太刺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傅言礼身上。
大家都想知道，这场对决，他会站在哪一边。
是维护自己一手提拔的新人，还是选择能力更强、关系更亲密的旧友？
俞翩翩也看着他。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工作而已，谁做不一样。
可身体的本能，却出卖了她。
她的手，在身侧，悄悄地攥成了拳。
傅言-礼的目光，在苏晚自信满满的脸上，和俞翩翩低垂的眼睫上，来回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以。”
只有一个词。
可以。
俞翩翩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片冰冷的海里。
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她甚至能听到周围人，那极力压抑，却又掩饰不住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看吧。
关键时刻，他选择的，永远是利益。
永远是那个能为他创造更大利益的人。
苏晚的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胜利的微笑。
她甚至还故作大方地拍了拍俞翩翩的肩膀。
“别担心，你还是这个项目的成员，以后，就由我来带你。跟着我，你能学到更多东西。”
那姿态，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抢了玩具，却又不敢哭出声的小狗。
羞辱。
巨大的羞辱感，将俞翩翩瞬间淹没。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苏晚那带着施舍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不必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个项目，是我从一堆废纸里整理出来的。它的价值，从无到有，每一步，都是我做的。”
“苏总是品牌战略家，看的是未来，是宏观的版图。”
“而我，只是个实习生，我只知道，谁种的树，果子就该归谁。”
“您想要，可以。”
她看着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拿您自己的东西来换。而不是像个强盗一样，抢别人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