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白发委员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傅言礼的指尖，停下了敲击。
他没有去看那位赞同他的老委员，目光反而落在了财务总监身上，一个以数据和风控为天职的中年男人。
“王总监，”傅言礼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王总监，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集团元老明确的站队，一边是傅言礼深不可测的态度。
他扶了扶眼镜，言辞谨慎，“苏总的方案，有详尽的数据支撑，市场预测精准，从财务模型上看，是风险最低，回报周期最短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俞小姐的方案，从品牌文化角度，立意非常高，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
但在场的人都懂。
只是太虚了。
文化不能当饭吃，情怀不能直接变成财报上的数字。
俞翩翩的心又悬了起来。
是啊，这才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务实，理性。
她那套感性的说辞，在冷静的商业考量面前，终究还是太脆弱了。
傅言礼听完，不置可否，视线又转向了市场部的负责人。
“你呢？”
市场总监立刻站起来，“我认为两个方案可以结合，用苏总监的商业框架，去包装俞小姐的品牌故事……”
一个又一个高管被点名，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大部分人都很圆滑，两边都夸，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
苏晚的脸色，从最初的苍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发现，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俞翩翩那套东西，听着动人，但终究是空中楼阁。
商业决策，最终还是要回归商业本身。
只要傅言礼脑子没坏，就不可能用一场诗歌朗诵，来决定集团未来几年的战略方向。
俞翩翩站在台上，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看着台下的人，一点点剖析，然后否定她刚刚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了傅言礼。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所有人的意见都听了一遍，像一个耐心到了极点的猎人，在等待所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终于，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聚焦到主位那个男人身上。
傅言礼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看来，大家的意见不太统一。”
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人觉得，我们应该求稳，选择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快速盈利的路。”
“也有人觉得，我们应该回归初心，寻找品牌的灵魂。”
他的目光，扫过苏晚，又扫过俞翩翩。
“一个谈现在，一个谈未来。”
“一个讲怎么活下去，一个讲为什么而活。”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Le Ciel现在活得不好吗？”
一句淡淡的反问，让所有主张求稳的高管，脸色都变了。
是啊，Le Ciel是奢侈品行业的巨头，傅氏集团的现金奶牛，它活得很好，根本不存在“活下去”的问题。
傅言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一个不需要担心生存的品牌，却只想着怎么赚快钱，跟那些一夜之间冒出来，又在一夜之间消失的网红品牌，有什么区别？”
“是嫌Le Ciel死得不够快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高管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苏晚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输了。
傅言礼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
俞翩翩看着台上的男人，心脏狂跳。
他……是在为自己说话吗？
傅言礼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俞翩翩的方案标题上。
【Le Ciel的自白书】
“商业的尽头是文化，这句话没错。”
“但文化不是空中楼阁，不是几句口号，更不是用来粉饰财报的工具。”
“它是品牌的根。”
“根深，才能叶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环视全场。
“Le Ciel未来的品牌战略，将以俞翩翩的方案为绝对核心，进行深度展开。”
“设计部，市场部，财务部，所有相关部门，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具体的执行规划。”
“散会。”
没有投票，没有商议。
只有不容置喙的决定。
话音落下，他看都没看旁人，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台上的俞翩翩走去。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俞翩翩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赢了？
她就这么赢了？
傅言礼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拔下了电脑上的U盘。
温热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俞翩翩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缩回了手。
傅言礼拿着那个小小的U盘，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走了几步，他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还傻站在台上的俞翩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还不走？”
“啊？哦！”
俞翩翩如梦初醒，慌忙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那本“故事集”，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在全会议室或震惊，或嫉妒，或探究的复杂目光中，她低着头，跟在傅言礼身后，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金属厢体平稳下行，光亮的镜面上，映出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身影。
俞翩翩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着身前男人挺拔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选她？
她那个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方案，他为什么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强行通过？
难道，他真的被她的故事打动了？
不，不可能。
他是傅言礼。
一个把商业当成战场的男人，怎么可能被几句情怀左右。
那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
她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傅言礼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
“为什么？”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苏总监的方案，明明更好。”
“好？”傅言礼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好在哪里？”
“她……她的方案能赚钱。”俞翩翩小声说。
“我的公司，需要她来教我怎么赚钱？”
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噎得俞翩翩说不出话。
也是，傅氏集团富可敌国，傅言礼本人更是华尔街归来的资本巨鳄。
他会在乎Le Ciel多赚或者少赚那点钱吗？
可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又是为了什么？
俞翩翩想不明白。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地库。
门一开，傅言礼就迈步走了出去。
俞翩翩赶紧跟上。
坐进那辆熟悉的宾利，车内的气压比电梯里更低。
傅言礼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城市的车流。
俞翩翩绞着手指，脑子里一团乱麻。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赢了苏晚，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对手。
而帮她赢下这一切的，是她的契约丈夫，傅言礼。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
车窗外，霓虹闪烁，光影流转，一格一格地从傅言礼冷峻的侧脸上滑过。
俞翩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周前，她为了这个方案焦头烂额，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傅言礼深夜进了她的书房。
他只是随意翻了翻她画的那些草图，和收集的那些设计师资料。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别跟她比算术，跟她比她没有的东西。】
当时她没懂，只以为是他又在用他那套高深莫测的理论打击她。
可现在回想起来……
俞翩翩的心脏，猛地一缩。
难道……
“你……”她声音干涩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傅言礼开着车，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你早就知道，我的方案会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
傅言礼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只相信我的判断。”
他说。
俞翩翩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判断……
是判断她的方案能赢，还是判断她这个人，能赢？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她的脸颊，她的耳朵，都开始发烫。
他不是被她的故事打动了。
他从一开始，就为她指明了胜利的方向。
这不是一场她单枪匹马的豪赌。
这是他为她设好的，一场必胜的战役。
俞翩翩在傅言礼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庇护”的东西。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而是一种平视的，不动声色的引导与支撑。
“苏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她其实很厉害，方案做得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苏晚，或许是赢了之后的心虚，又或许，是想试探他的真实想法。
“嗯。”傅言礼淡淡应了一声，“所以，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
俞翩翩的心，又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执行者。
而她，是制定核心战略的人。
一句话，高下立判。
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肯定了她的价值，也抚平了她心中最后那一丝不确定。
绿灯亮了。
傅言礼重新发动车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气氛不再压抑。
一种微妙的，温暖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俞翩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唇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原来，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