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俞翩翩醒得很早。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紧张。
她真的要去Le Ciel上班了?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换了好几套衣服,都觉得不合适。太隆重,像去炫耀;太休闲,又显得不专业。
最后,她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女孩,清秀有余,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怯懦。
她深呼吸,对自己说,俞翩翩,你可以的。
手机准时在八点半响起,是林旭。
“太太,车已经在楼下等您了。”林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高效。
“好的,谢谢林助理,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俞翩翩的心跳得更快了。
傅氏集团的总部大楼,是晋城的地标性建筑,直耸云端。
俞翩翩以前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
当她真的站在这座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摩天大楼下时,一种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旭亲自在门口等她,将她引向专用电梯。
“太太,Le Ciel的总部在顶楼三层。我已经和那边的负责人打过招呼了,她会带您熟悉环境。”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俞翩翩紧绷的脸。
“林助理,”她忍不住问,“傅言礼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旭推了推金丝眼镜,微笑道:“先生说,一切按公司的规章制度来。”
俞翩翩的心沉了沉。
果然,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入口,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Le Ciel的办公区,和俞翩翩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珠光宝气的奢华,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淡的艺术感。黑白灰的色调,流线型的设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氛。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精密的博物馆。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过来。
“林特助。”她朝林旭点点头,目光却锐利地落在俞翩翩身上,上下打量。
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品的成色。
“这位是Linda,设计部的设计总监,”林旭介绍道,“这位是俞翩翩,新来的实习生。”
没有提“太太”两个字。
俞翩翩心里了然,也松了口气。
“你好,我叫俞翩翩,请多指教。”她礼貌地伸出手。
Linda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就立刻收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笑容。
“你好,欢迎加入Le Ciel。林特助,我先带她进去了。”
林旭对俞翩翩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办公区,俞翩翩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Linda领着她穿过一排排工位,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气场强大。
他们偶尔抬起头,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好奇。
“这是你的位置。”Linda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最小的空位,“我们设计部不养闲人,实习生也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俞翩-翩看到好几个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知道了。”俞翩翩把包放下,站得笔直。
Linda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你大学学的是金融?”
“是。”
“有珠宝设计的相关经验吗?或者,拿过什么奖?”
“……没有。”俞翩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学过一些绘画。”
Linda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绘画?这里是Le Ciel,不是美术兴趣班。我们的实习生,至少也是圣马丁或者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毕业生。”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俞翩翩的脸颊开始发烫,双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她知道会是这样,但亲身经历时,那种难堪还是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既然来了,总得找点事做。”
Linda转身,指向储藏室门口堆着的好几个半人高的大箱子。
“看到那些了吗?”
俞翩翩点点头。
“那是我们上一季度淘汰下来的辅料,混在一起了。有锆石、水晶、合成宝石,还有一些碎钻和玻璃。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它们分拣出来。”
Linda走到一个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五颜六色的碎石。
“按照材质、尺寸、切割工艺,全部分类装好。那边有工具和色卡,别弄错了,有些材料很像,但价值差很多。”
她把手里的碎石扔回箱子,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个任务的繁琐。
“什么时候分完,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谈下一个任务。哦,对了,”Linda回过头,补充了一句,“我最讨厌的就是做事没条理、半途而废的人。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来,现在就可以走。”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整个设计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俞翩翩,眼神里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冷漠。
很明显,这是个下马威。
一个金融专业、毫无背景的“空降兵”,一来就被分配了最脏最累、最不可能完成的活儿。
分拣这些数以万计的细小碎石,简直是大海捞针。
这是在逼她自己走人。
俞翩翩站在那堆箱子前,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傅言礼的话。
【我只是给你一个,证明你‘不是废人’的机会。】
【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她也想起了在俞家的那些年,为了讨好所有人,她做过多少卑微琐碎、不被看见的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她为自己选的。
她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沉默地挽起了袖子。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走到工具台,仔细研究那些专业的镊子、放大镜和色卡对比表。
她看得很认真,甚至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录下不同材质的物理特性和区分要点。
周围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装模作样,她以为这是在做金融分析吗?”
“我还以为她会哭着跑出去呢。有点意思。”
“等着瞧吧,不出三天,她肯定受不了。”
俞翩翩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搬了一张小凳子,在箱子前坐下,戴上防滑指套,拿起镊子,夹起了第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锆石。
她的动作很慢,很生疏。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一上午过去,她面前的分类盒里,只多了薄薄的一层。
午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没有人叫她。
俞翩翩没动,她从包里拿出早上兰姨给她准备的三明治,就着温水,迅速吃完,又继续投入到分拣工作中。
下午,Linda过来看了一眼,看到那少得可怜的成果,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俞小姐,按你这个速度,恐怕到明年这个时候也分不完。需要我帮你叫辆车送你回家吗?”
俞翩的朋友们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俞翩翩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很平静。
“不用,谢谢。我会完成的。”
Linda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夕阳西下,办公室的人一个个打卡下班。
很快,整个楼层只剩下俞翩翩一个人。
巨大的空间安静得只听得见她偶尔移动盒子的声音。
她的腰酸得快要断了,脖子僵硬,眼睛又涩又痛。
面前那几大箱碎石,仿佛永远也分不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了上来。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份罪?
回傅家的别墅,当那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傅太太,不好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不。
她不想再回到那种依附于人的生活里。
她不想再当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她死死咬着嘴唇,将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拿起镊子,继续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垃圾短信,没有理会。
可那手机,固执地又震动了一下。
她不耐烦地掏出来,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傅言礼。
只有一个字。
【家。】
不是问句,不是命令,更像一个陈述。
仿佛在说,家在那里,该回去了。
俞翩翩看着那个字,愣住了。
一整天的冷遇、刁难、疲惫,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忽然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是觉得,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好像忽然松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用最冷硬的方式把她推出去,让她独自面对风雨。
却又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用最简单的方式,轻轻拉了她一把。
告诉她,她不是无家可归。
俞翩翩关掉手机,看着眼前依旧堆积如山的碎石,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收拾好东西,关上灯。
走出傅氏大楼,晚风吹在脸上,很凉,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以后的路,会更难。
但她,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