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枕套。
她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致情绪后，身体无法控制的战栗。
那座名为傅言礼的冰山，不是塌了。
是直接炸了。
炸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的废墟之上，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名为心动的花。
身边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安静的卧室里，只有她克制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俞翩翩觉得有点丢人。
她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护着。
感觉陌生，又无比贪恋。
就在她胡思乱想，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时候，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属于傅言礼的气息，夹杂着沐浴后的清爽，瞬间将她包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俞翩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从她的背上，缓缓移到了她的脑后，手指插进了她的发间。
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让她转过身来。
俞翩翩只好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翻过身，面对着他。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簇幽深的火苗，牢牢地锁着她。
俞翩翩看到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里还挂着一滴她没来得及藏好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俞翩翩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
她看着他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书房时，还要沙哑几分。
“老婆。”
这一次，不再是含混不清的呢喃，也不是隔着椅背的吩咐。
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两个字。
带着询问，带着征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以吗？”
俞翩翩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一个渺小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理智告诉她，这太快了。
他们只是契约夫妻，今天之前，他们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是，情感的洪流早已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喝下了那碗催生的汤药。
他说，他的妻子，不需要被任何人逼着去做她不喜欢的事。
他说，有他在。
俞翩翩的眼睛又热了。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你……你轻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随即，一个滚烫的吻，带着隐忍和克制，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像孟子浩那种带着炫耀和索取的吻。
傅言礼的吻，温柔，辗转，充满了珍视。
他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却又给了她足够的呼吸空间。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
房间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床头的灯不知疲倦地亮着，照着凌乱的床单，和纠缠在一起的呼吸。
这一夜，俞翩翩感觉自己像一叶在海上漂泊了许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风浪再大，她也不怕了。
……
第二天，俞翩翩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但床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她动了动，身体传来一阵陌生的酸软感。
脸颊瞬间就红了。
那个男人……看着清心寡欲，没想到……
俞翩翩拉起被子蒙住头，在床上滚了两圈，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一些。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字迹龙飞凤舞，锋利有力。
【醒了喝点水，我让兰姨给你准备了早餐。】
没有署名，但俞翩翩知道是他。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这个男人，连关心人都带着一股命令的口气。
可是，很奇怪。
她一点也不反感，反而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洗漱完下楼，兰姨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
“太太，您醒啦？先生出门前特意吩咐，说您昨晚没休息好，让我不要去打扰您。”兰姨笑得一脸暧昧，“还让厨房给您炖了红枣乌鸡汤，说要给您好好补补。”
俞翩翩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什么叫没休息好！
什么叫要好好补补！
傅言礼这个男人，他是故意的吗！
“我……我没有没休息好。”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兰姨笑得更开心了：“是是是，太太身体好着呢！快坐下吃饭吧，先生说了，您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不用等他。”
俞翩翩坐在餐桌前，埋头喝着粥，脸上的红晕半天都没消下去。
她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时不时就会想起昨晚的画面，想起傅言礼说的那些话。
他好像……真的把她当成妻子了。
那她呢？
她对他的感情，又是什么？
俞翩翩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办法再用看待“契约丈夫”的眼光去看他了。
晚上，傅言礼回来得很准时。
两人一起吃晚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俞翩翩不敢看他，全程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在吃饭。
傅言礼倒是很自然，还给她夹了好几次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俞翩翩就是觉得，耳朵有点热。
晚饭后，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财经新闻，谁也没看进去。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俞翩翩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捏着衣角，“你先说。”
傅言礼看着她，目光深沉，“没什么，你先说。”
俞翩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傅言礼，我想……出去工作。”
说出这句话后，她紧张地看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傅言礼会怎么想。
像他这样身份的男人，是不是都希望自己的妻子待在家里，当一个漂亮的花瓶？
他会不会觉得，她出去工作，是丢了他的脸？
傅言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工作？”
“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俞翩翩小声说，“我……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人。而且，我还很年轻。”
“你不是废人。”傅言礼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俞翩翩愣了一下。
“傅家的太太，不需要出去工作。”他继续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
俞翩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这么想的。
她就像一只被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要负责漂亮就好了。
一股失落和不甘，涌上心头。
她垂下眼睫，闷闷地“哦”了一声。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傅言礼却又开口了。
“但是，如果你想做，也可以。”
俞翩翩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傅言礼靠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双腿交叠，目光落在她错愕的脸上。
“你想做什么工作？”
俞翩翩的大脑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他这是同意了？
“我……我想……我想做珠宝设计。”她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藏在心底很久的梦想。
这是她从小的爱好，只是在俞家那种环境下，她从来不敢说出来。
后来为了讨好孟子浩，她选择了跟他一样的金融专业。
那个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画板，已经在角落里落了很久的灰。
“珠宝设计？”傅言礼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嗯。”俞翩翩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我很喜欢，我大学之前……自学过一段时间。”
她怕傅言礼不相信，急急地补充道：“我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我可以从助理做起，我很能吃苦的！”
她那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像一只努力伸展翅膀的雏鸟。
傅言礼看着她，黑眸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柔和。
他沉默了片刻。
俞翩翩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是不是觉得，她的想法太异想天开了？
一个学金融的，跑去做珠宝设计，确实有点不着调。
“傅氏旗下，有一家高定珠宝品牌，叫‘Le Ciel’。”
傅言礼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明天我会让陈助理联系你，你去他们设计部，先从实习生做起。”
俞翩翩彻底懵了。
Le Ciel？
那不是全球顶级的珠宝品牌吗？
传闻中，Le Ciel的设计总监是业界神话，从不轻易收徒，能进他们设计部打杂的，都是世界顶级设计学院的高材生。
她……她去当实习生？
“我……我不行的！”俞翩翩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什么都不会，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会不会，不是你说了算。”傅言礼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霸道的调调，“设计部总监会给你做评估，通不过，就回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俞翩翩，我不是在给你走后门。”
“我只是给你一个，证明你‘不是废人’的机会。”
“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俞翩翩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他说，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依附他的菟丝花，而是把她看作一个独立的，可以去追求自己梦想的个体。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比昨晚那句“有我在”，更让俞翩翩心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是用着最不近人情的语气，却做着最支持她的事。
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傅言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谢谢你。”
谢谢你，看到了那个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想要闪闪发光的梦想。
傅言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像昨晚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