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连接好林旭留下的设备。
读卡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老旧的光盘在里面缓缓转动。
备用电脑的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飞速闪过,像瀑布一样冲刷着。
【正在读取C/D-ROM数据...】
【数据抢救中...成功率98.7%...】
【格式转换中...】
【AI识别图像内容...归类中...】
旁边的另一台设备,高拍仪,正对着一沓泛黄的纸质手稿。
她只需要将文件放上去,按下按钮。
“咔嚓。”
一道柔和的光闪过,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高清的扫描件。
软件的OCR功能自动启动,精准地将图片上的手写文字,甚至是草图旁边的标注,都转化成了可编辑的文本。
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
原本预估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的人工整理,现在变成了流水线作业。
俞翩翩只需要负责物理上的“投喂”。
将光盘塞进去,将纸张放上去。
然后,她就可以利用软件自动归类后的间隙,进行二次核对和深度整理。
设计部的空气,从傅言礼离开后的死寂,慢慢恢复了一点活气。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轻手轻脚,交谈也是压着嗓子的耳语。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瞟。
一开始,是看好戏。
看俞翩翩怎么对着那台新奇的玩具发呆。
毕竟,谁也没见过那么古怪的设备。
然而,半小时过去。
俞翩翩桌角那座一人高的“垃圾山”,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一小时过去。
那座山,变成了小土坡。
一个上午过去。
除了几箱需要特殊处理的超大尺寸蓝图,她桌子周围,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而她的电脑屏幕上,一个结构清晰的数据库雏形,已经建立起来。
按照年份,项目,主设计师,风格流派,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个昨天还被当成废物关系户的女人。
她甚至没有特别专注,姿态很放松,偶尔还会端起杯子喝口水。
但她的效率,像一台精密的德国机器。
碾压了整个设计部所有人对“整理资料”这件事的认知。
“我的天,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年轻设计师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你看到她旁边那几台机器了吗?好像是总裁办新配的。”
“那也不是谁都能用得来的吧?你看她那个操作,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她不是空降的关系户吗?怎么业务能力这么强?”
“关系户也分等级的好吗,这明显是王者级的。”
怀疑,变成了震惊。
震惊,变成了敬畏。
之前那些看好戏的,嘲讽的,鄙夷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探究与佩服的复杂眼神。
Linda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她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透过玻璃隔断,死死盯着俞翩翩。
她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林特助,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这么一套设备?
那个傅言礼,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出那番话?
巧合?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精心布置的舞台,被人一脚踹翻。
而她用来刁难别人的工具,转眼间,就成了对方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下午。
俞翩翩完成了所有数据的录入。
但她没有停。
她开始对这些数据进行二次加工。
她将所有项目的设计图,最终成品照片,市场反馈数据,甚至当年的流行趋势报告,全部关联到了一起。
她用软件自带的分析工具,拉出了一条Le Ciel公司成立二十年来的设计风格变迁曲线。
甚至,她还做出了几个主流设计师的个人风格演变模型。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设计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去二十年的血汗和智慧,不再是尘封的档案。
而是一个可以随时调用,随时分析,能够为未来创新提供无限灵感的,活的数据库。
一个真正的,宝库。
下班前十分钟。
俞翩翩站起身,将一份报告,打印了出来。
报告的标题是。
【Le Ciel设计部历史项目索引及数据资产化分析报告】
她拿着报告,走到了Linda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Linda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厌恶。
“有事?”
“Linda总监,您之前交代的工作,我已经完成了。”俞翩翩将报告轻轻放在她桌上,“这是整理后的成果报告。”
Linda看着那份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上的标题,每个字都像在抽她的脸。
她伸手想拿,又觉得烫手。
俞翩翩没再管她的反应,转身回到自己座位,点开了邮箱。
她将报告的电子版,附上几份关键数据图表,点击了发送。
收件人:【设计部总监Linda;设计部总监助理;设计部高级总监;总裁办公室】
邮件发送成功。
俞翩翩关掉电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时打卡下班。
她走后,设计部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人围到了Linda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报告,倒吸冷气。
“总监,这……这是她一个人一天做出来的?”
“这个数据关联分析也太牛了吧!”
“这哪是整理资料,这是在做战略分析啊!”
Linda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桌下,攥得死紧。
她知道,自己完了。
傅言礼的那番话,加上俞翩翩这份报告,她“管理无能”的帽子,是彻底摘不掉了。
……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
俞翩翩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亢奋。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这种感觉,新奇,又让人上瘾。
她打开客厅的灯,从书房抱出一堆关于品牌历史和档案管理学的专业书籍。
傅言礼书房里的书,比图书馆还全。
她草草吃了点东西,就陷进了沙发里,一边翻书,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做着笔记。
她想把今天做的报告,再完善一下。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或许可以成为她职业生涯的一个新起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知识的海洋,让人沉迷。
眼皮渐渐发沉,她却不想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深夜。
玄关传来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傅言礼回来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扯了扯领带。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他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职业装,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孩子。
茶几上,摊开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好几本书,上面画满了重点和心得。
傅言礼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过去,站定在沙发旁,低头看着她。
睡梦中的她,褪去了白天的疏离和戒备,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思考什么难题。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傅言-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慢慢下移,落到她身旁摊开的那些书上。
【档案学的历史与未来】
【论企业数字资产的构建】
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柔和。
他俯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抚平她蹙着的眉心。
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却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薄的羊绒毯。
他动作轻柔地,想要帮她盖上。
毯子刚刚搭上她的肩膀。
俞翩翩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有一瞬间的迷茫,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
他的手还维持着盖毯子的姿势,就那么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俞翩翩眨了眨眼,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他。
是他。
他回来了。
他在,给自己盖毯子。
一股暖流,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没有躲,也没有惊慌。
只是就那么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
“老公,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心。
傅言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毯子为她盖好。
“嗯。”
他直起身,声音似乎比平时温柔一些。
“谢谢你,老公。”俞翩翩坐起身,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仰头看他。
“不光是为这个。”
她指了指毯子,然后又补充道。
“还有今天公司的事,和那个……神器。”
她知道,他不喜欢解释。
她也不需要他解释。
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懂。
傅言礼的眸光,动了动。
他没说话,只是视线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在里面。
但也布满了红血丝。
显然是用眼过度。
他喉结微动,“过来。”
说完,就转身走向了客厅的置物柜。
俞翩翩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站起身,跟了过去。
只见傅言礼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小瓶子。
他拧开瓶盖,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发出来。
“坐下。”他命令道。
俞翩翩听话地在沙发上坐好。
傅言礼在她面前蹲下身,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头后仰,眼睛睁开。”
俞翩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亲自给她滴眼药水?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可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只好听话地向后仰头,努力睁大眼睛。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干燥的薄茧,轻轻抚在她的脸颊上。
他的脸,离她很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有些慌乱的倒影。
一滴冰凉的液体,精准地落入她的眼中。
她控制不住地闭上眼。
清凉的感觉瞬间扩散开,带走了眼睛的干涩和酸胀。
很舒服。
“换一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俞翩翩听话地睁开另一只眼。
又是一滴。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稳定,有力。
没有丝毫多余的触碰,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密。
滴完眼药水,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
俞翩翩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他在自己眼周轻柔的按压。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按在每一个酸胀的穴位上。
原本因为兴奋和疲劳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落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俞翩翩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被他安排,被他保护,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