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走进Le Ciel设计部的时候,空气中的成分明显变了。
昨天那些看热闹、看笑话的目光,今天变成了探究、好奇,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几个年轻的设计师看到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还有一个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俞翩翩礼貌地点点头,心中却没什么波澜。
她很清楚,职场里的善意,就像夏天的冰淇淋,好看,但不顶饿,化得也快。
果然,当Linda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从她的总监办公室走出来时,那一点点刚冒头的友好,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整个部门的空气再次变得安静、凝滞。
Linda今天化了格外精致的妆,烈焰红唇,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尖锐,仿佛昨天的溃败只是一场幻觉。
她走到俞翩翩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翩翩,早啊。”
“Linda总监,早。”
“昨天辛苦了,还让你提前下班,是我考虑不周。”Linda的声音不大,却确保了周围一圈人都能听到,“毕竟新人刚来,还是要多熟悉熟悉公司的业务。”
这话里的机锋,谁都听得出来。
意思就是,昨天让你提前走,不是我认输,是我体恤你。今天,该怎么拿捏你,还得怎么拿捏。
俞翩翩没接话,静静地等着下文。
Linda很满意她这种“听候发落”的态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拍了拍手,很快,行政人员推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文件车过来。
车上是七八个巨大的档案箱,箱子边缘已经磨损,露出泛黄的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201X年-项目归档-勿动”。
“公司准备对过往的项目资料进行一次数字化整理。”Linda轻描淡写地介绍着,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这些是公司初创时期的一些项目资料,时间比较久了,很多数据和设计稿都只有纸质版,还有一些存在老式软盘和光盘里,格式也都不兼容了。”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嫌恶地在档案箱的灰尘上划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用纸巾擦了擦。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资料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录入到公司的数据库里。这个工作比较琐碎,需要耐心,正好适合你。”
“给你一周时间,有问题吗?”
说完,她看着俞翩翩,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围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活儿。
这就是个天坑。
Le Ciel成立十几年了,初创时期的资料,天知道是什么样。纸张老化,字迹模糊,软盘和光盘大概率早就消磁损坏,读都读不出来。
就算能读出来,那些十几年前的软件格式,现在的电脑根本打不开。
这工作量,别说一周,给一个团队一个月都未必能搞定。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Linda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枯燥,最让人绝望的办法,把俞翩翩昨天建立起来的“天才”形象,一点点磨碎。
你想秀智商?
对不起,这活儿不需要智商,只需要你像个工蚁一样,耗死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俞翩翩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反应。
是据理力争?还是崩溃抗议?
俞翩翩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几箱“文物”,几秒后,她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
“没有问题。”
她看着Linda,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需要一台能够读取软盘和光盘的旧式电脑,以及相应的软件支持。这些属于公司固定资产,需要您帮忙申请。”
她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只是提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技术需求。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Linda准备好的一肚子“公司需要有人做牺牲”“年轻人不要怕吃苦”的说辞,又一次被堵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像个一拳一拳用力挥出,却总是打空的小丑。
“……好,我会让行政协调。”Linda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俞翩phen被安排到了比昨天更偏僻的角落。
当她打开第一个档案箱时,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旧纸张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里面的文件果然如预想中那般糟糕。
纸张脆得像薯片,一碰就掉渣。字迹也模糊不清,很多关键数据都看不清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软盘,上面贴的标签早已卷边脱落,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她花了一上午,也只整理出了不到半箱的文件。
整个设计部,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有人路过她的角落,会投来一瞥同情的目光,但随即就迅速移开,生怕和她扯上一点关系。
昨天那个对她笑的年轻设计师,去茶水间的时候绕了个大圈,刻意避开了她这边。
孤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恶言恶语都更让人窒息。
俞翩翩倒不觉得有什么。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专注地,一张一张地,试图从那些时间的废墟里,抢救出有用的信息。
下午两点半。
设计部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傅总?”
“傅总下午好!”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让整个办公室瞬间从嘈杂变得鸦雀无声。
俞翩翩捏着一张破损设计图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正在向这边移动。
他怎么来了?
傅言礼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身后跟着特助林旭,还有几名其他部门的高管。
一行人,像是巡视领地的狮王。
“大家继续工作,我只是随便看看。”
傅言礼的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电脑屏幕上瞬间切回了工作界面,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Linda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跟在他身边,殷勤地介绍着最近的项目进度。
傅言礼目不斜视,偶尔点点头,或是提出一两个问题。
他的问题总是很简短,但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让Linda的额头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汗。
俞翩翩低着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桌上的狼藉,心跳得有些快。
他们有约定的,在公司是陌生人。
他最好,也遵守约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俞翩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
那味道,和昨晚她躺的枕头上,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傅言礼的脚步,在她桌旁停顿了不到半秒。
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过,然后,就那么过去了。
没有停留,没有偏移。
仿佛她,和她桌上那堆垃圾,真的就只是办公室里一处无足轻重的背景。
俞翩翩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失落。
傅言礼在设计部巡视了一圈,和几个核心设计师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就朝着门口走去。
Linda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然而,就在傅言礼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设计是Le Ciel的生命线,创新固然重要,但历史数据是创新的基石。”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听说,公司有些十几年前的档案,至今还停留在纸质和光盘阶段。这些不是垃圾,是资产,是公司发展的脉络。”
“如果一个部门的管理者,连自家的宝库都管理不好,任由其蒙尘、损毁,那他的能力,就很值得怀疑。”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高效、前瞻,懂得如何最大化利用公司所有资源的团队。而不是一个守着金山,却只会做表面文章的草台班子。”
话音落下,整个设计部,死一般的寂静。
傅言礼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或者说控制不住地,瞟向了脸色煞白的Linda,以及那个角落里,被“历史垃圾”包围的俞翩翩。
这话,就差指着Linda的鼻子骂了。
什么叫“管理者的能力值得怀疑”?
什么叫“守着金山却只会做表面文章的草台班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Linda的脸上。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原来,她自以为高明的刁难,在顶层老板的眼里,就是“管理无能、浪费资源”的铁证。
她想掐死俞翩翩的心都有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为什么每次她一出手,最后倒霉的总是自己?
……
傅言礼离开后大概半小时。
林旭独自一人,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出现在设计部。
他径直走到了俞翩翩的桌前。
“俞小姐。”他礼貌地点点头。
俞翩翩抬起头,有些意外。
“林特助。”
“傅总刚才提到历史数据资产化的问题,总裁办这边正在牵头做一个跨部门的数据整合项目。”林旭的表情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们正在测试一款新的档案管理软件,可以兼容市面上几乎所有的旧格式,并且有AI辅助识别和归类的功能。正好看到你在处理这些旧文件,想在你这里做一个试点,你看方便吗?”
他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是一款设计简洁但功能强大的软件界面。
俞翩翩看着林旭,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平板。
这一切,太巧了。
就像是算好了一样。
前脚傅言礼刚用“历史数据”敲打了Linda,后脚他的特助就送来了解决问题的“神器”。
这真的是试点吗?
还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俞翩翩心里五味杂陈。
她讨厌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时刻需要他的看顾。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这个“神器”,她真的会被这堆废纸活活耗死。
“……方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谢谢你,林特助。”
“不客气,职责所在。”林旭微微一笑,熟练地帮她在一台备用电脑上安装好软件,又连接上一个多功能读卡器。
“软盘和光盘都可以用这个读取,软件会自动进行数据抢救和格式转换。纸质文件的话,用这个高拍仪扫描就行,软件的OCR识别率很高。”
他三言两语,就为她搭建好了一个高效的工作平台。
原本的山穷水尽,瞬间变成了康庄大道。
林旭交代完,便客气地告辞了。
俞翩翩坐在电脑前,看着软件界面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听着高拍仪“咔嚓咔嚓”的扫描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傅言礼。
他就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
他明明在公司里对她视若无睹,却又用这种方式,无声地为她铲平一切障碍。
他给了她一把剑,让她自己去战斗。
却又在她身后,悄悄为她递上了最坚固的盾。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被人保护的安心
还有一丝……隐秘的甜。
就好像,不管她被扔到多深的泥潭里,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会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轻轻地,拉她一把。
俞翩翩关掉纷乱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
眼下,她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做到最好。
再一次,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