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翩翩平静的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Linda烧得正旺的怒火上。
“请问，我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个巴掌，不响，但疼。
它在提醒Linda，也在提醒设计部每一个人，她不仅完成了，还完成得无可挑剔。
Linda的嘴唇蠕动着，那些准备好的，关于“效率低下”、“浪费公司资源”的训斥，此刻全都成了笑话。
她要是再敢提，俞翩翩就能拿着这几十盒分拣好的物料，直接捅到人事部去。
到时候，丢人的就是她自己。
她感觉全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看戏，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嘲讽。
权威，正在被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关系户”一点点瓦解。
她不能发火，发火就是气急败坏。
她也不能认输，认输就是彻底投降。
僵持了几秒，Linda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生硬得像是没上油的齿轮。
“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提前下班了。”
说完，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俞翩翩的眼睛，用整理文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狼狈。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恩赐，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这是溃败的信号。
俞翩翩也没多说，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拎着包，在整个部门诡异的安静中，坦然地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踏出设计部的大门，身后压抑已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和几个活跃的设计部小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卧槽！你们看到了吗！物理学圣剑啊！一根尺子干翻全场！】
【我录了视频，虽然有点糊，但过程太他妈秀了！静电吸附，摩擦力筛选，姐们儿，这是中学生都知道的原理，我们这群天天跟材料打交道的，竟然没一个想到的？】
【我收回之前说她是花瓶的话，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这哪是关系户，这是来降维打击的吧？】
【Linda的脸都绿了，我第一次见她吃这么大的瘪，简直大快人心！】
【说真的，之前还觉得她挺可怜的，被这么整。现在我只觉得她牛逼。换我，我肯定直接哭着跑了。】
【粉了粉了，以后她就是我姐，又美又飒脑子又好，谁不爱啊！】
一时间，俞翩翩在Le Ciel的形象，从一个“背景神秘、业务能力不明的空降兵”，瞬间变成了“智商超群、扮猪吃虎的扫地僧”。
敬佩，好奇，甚至一丝畏惧，开始在众人心中发酵。
大家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
顶层总裁办公室。
傅言礼关掉监控后，并没有立刻投入工作。
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监控画面里，女孩安静收拾东西离开的背影还在他脑中盘旋。
她没有想象中的委屈，也没有胜利后的得意，平静得就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寻常的工作。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有力量。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林旭，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一身得体西装的特助林旭推门而入。
“傅总。”
傅言礼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上。
“Le Ciel设计部的管理，很混乱。”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林旭心头一凛。
来了。
林旭低着头，恭敬地回答：“您的意思是？”
“以项目进度和资源利用率为切入点，出一份评估报告。”傅言礼淡淡道，“我不希望在傅氏的任何一个部门，看到因为管理者能力不足，导致内耗严重、浪费公司资源的情况。”
“尤其是，把专业人才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杂事上。”
林旭立刻明白了。
老板这是心疼了，但嘴上说出来的，全是公事。
这很傅言礼。
“我明白了，傅总。”林旭点头，“我会立刻让风控和人事跟进，对设计部现任总监Linda的管理能力进行复核。评估报告和处理建议，明早九点前会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嗯。”
傅言礼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他才将目光收回。
他当然可以一个电话就让那个Linda滚蛋。
但那样太明显了。
只会让公司里的人觉得俞翩翩是个需要靠男人出头的菟丝花，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能力，是让她自己站稳脚跟。
他要做的，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伸向她的、带着恶意的爪子，一根一根，用最合乎规则的方式，给它掰断。
……
俞翩翩回到别墅时，天色还早。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冰冷奢华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身体有点累，但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深处涌出来，充斥着四肢百骸。
原来，靠自己解决问题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依靠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去讨好，不用去祈求。
就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
这种感觉，比孟子浩当年为了哄她，给她买一支限量版钢笔，要让她快乐一百倍，一千倍。
那是一种，真正属于“俞翩翩”这个独立个体的，胜利的喜悦。
她忽然觉得，这个像金色牢笼一样的别墅，似乎也没那么压抑了。
晚上，俞翩翩吃过晚饭，就钻进了傅言礼特意为她准备的小书房。
她铺开画纸，脑子里充满了各种灵感。
今天下午，那些在丝绒布上滚动的、不同材质的宝石，给了她很多启发。
她想设计一款以“碰撞”与“轨迹”为主题的珠宝。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时间的流逝都忘了。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俞翩翩以为是佣人送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放桌上吧，谢谢。”
然而，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书桌旁。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忙什么？”
俞翩翩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傅言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画稿。
他今天回来得好早！
而且，他怎么会来她的书房？
结婚这么久，除了新婚那晚，他从没踏足过这个属于她的空间。
俞翩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画稿盖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与自卑。
她的东西，在她看来，是不配被傅言礼这样的人看到的。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办公室里，自己坦然面对所有人的那一幕。
为什么要藏？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只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随便画画。”她的声音有些干。
傅言礼的目光落在画稿上。
上面是用流畅线条勾勒出的几枚戒指和一条项链的草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关于材质的硬度、光泽和切割方式。
很专业，也很有想法。
“‘轨迹’？”他念出了草图旁的主题。
“嗯，”提到自己的专业，俞翩翩稍微放松了些，“灵感来自不同宝石的物理特性，它们在同一平面上滚动的轨迹和速度是不同的，我想把这种差异的瞬间，用设计定格下来。”
傅言礼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想法不错。”他难得地夸奖了一句。
随即，他又指着其中一枚戒指的设计稿，用他商人独有的敏锐和挑剔，一针见血地指出：
“但这颗主石的镶嵌方式，用了太多的碎钻做视觉延伸，成本高，而且不一定能达到你想要的动态效果，反而会显得累赘。”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探讨工作上的事情。
俞翩翩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起他的话。
她之前只考虑了艺术上的美感，完全没想过成本和市场接受度。
被他这么一说，确实感觉那个设计有点过于理想化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
问完她就后悔了。
她怎么能用这种请教的语气跟傅言礼说话。
傅言礼却没有在意她的失态，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了些，修长的手指点在画稿的另一侧。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可以尝试用金属本身的线条来做延伸，利用光影制造动感。比如用两种不同颜色的K金交错，模拟轨迹，把主石架在交汇点上。”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俞翩翩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须后水气息。
她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拍。
整个书房的光线，仿佛都暧昧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画稿上，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别说，这个提议……相当高明。
不仅解决了成本问题，还让整个设计变得更简洁，更有力量感。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了两人之间那份冰冷的契约，也忘了他高高在上的身份。
她拿起笔，飞快地在旁边勾勒出新的草图，嘴里还念念有词。
“对，用线条引导视觉，这样主石会更突出……两种金属的话，色差不能太大，不然会很俗气……”
傅言礼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完全是一副学究的模样。
他嘴角的弧度，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一点点上扬。
“如果是我，我会用铂金和黑金。”他缓缓开口，“高级，而且符合你‘碰撞’的主题。”
俞翩翩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看他，脸上是遇到知音的兴奋。
“没错！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转得太急，她的唇瓣，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柔软，温热。
空气，瞬间凝固了。
俞翩翩的脸“轰”一下全红了，像是被煮熟的虾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言礼也僵住了。
脸颊上那一点点柔软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退开，反而更低地垂下眼眸，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
“我的老婆，果然很有天分。”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
老婆……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俞翩翩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里，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她。
不是在傅家人面前演戏，也不是在协议框架下冷冰冰的“傅太太”。
是老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为了掩饰快要溢出胸膛的慌乱，她低下头，拿起笔假装修改设计，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那当然了……老公你也很有眼光。”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却又清晰得过分。
傅言礼听见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轻笑。
那笑声，像是最醇厚的大提琴，在俞翩翩的耳边震荡。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眼底的冰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