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二年,九月初三,吴郡。
寅时四刻,天还黑着,秋雨淅淅沥沥。太湖东岸的芦苇荡里,十二条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岸。船上下来的人个个穿着深灰色劲装,外罩蓑衣,腰佩短刀,背上负着弩匣。他们上岸后迅速散开,呈扇形控制了整个滩头。
为首的正是猗顿。
他从洛阳到吴郡,八百里路,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两天一夜。此刻脸上没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肩头的水牛皮甲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千户沈默,见过统领。”一个灰色人影从芦苇丛中闪出,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猗顿声音沙哑,“情况。”
沈默起身,快速汇报:“虞茂及其家眷躲在太湖中的‘龟背岛’,岛上有私兵约三百,多为盐枭水匪出身。吴郡城内参与暴乱的头目共四十七人,已全部监控。其中十九人藏在城西‘兴隆当铺’地窖,十五人藏在城南‘福寿堂’药铺密室,其余分散在三个民宅。”
“韩季明将军的三千精兵到了哪里?”
“已控制吴郡四门,正在清理街道残火。按统领密令,韩将军只围不攻,等我们这边先动。”
猗顿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图,就着亲卫举起的防风灯展开。图上用朱笔标着十几个红点,都是虞家在太湖周边的产业和秘密据点。
“虞茂不能死,要活的。”他手指点在龟背岛位置,“沈默,你带一队‘水鬼’,从西面潜水上岛,控制码头。我亲自带主力从正面强攻。”
“正面强攻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猗顿卷起地图,“蛇惊了才会乱窜,才会露出破绽。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多少人,是拿到虞茂口中那条‘线’,找到范雎在江南的根。”
他顿了顿:“还有,岛上若有任何与海外有关的东西——信件、货物、人员,一律扣押,不得损坏分毫。”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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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雨势稍歇。
龟背岛东岸,三艘改装过的商船缓缓靠近。船首包着铁皮,甲板上盖着油布,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货船。但当距离岛岸还有三十丈时,油布突然掀开,露出下面十二架床弩。
“放!”
弦声如霹雳,十二支带着铁链的巨弩破空而去,狠狠钉进岛上的木栅栏和了望塔。弩箭尾部的铁链瞬间绷直,三艘船同时落帆下锚,船身被铁链拽得猛地一顿。
“登岛!”
早已等在船舷边的暗卫顺着铁链滑向岛岸,动作迅捷如猿。第一波六十人落地后立即散开,两人一组,一人持盾,一人持连弩,向岛内推进。
岛上顿时大乱。
“官兵上岛了!”
“放箭!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树林中射出,大多被盾牌挡住。暗卫的推进速度极快,他们不纠缠于零星的抵抗,直扑岛中央的庄院——那里是虞茂的太湖别业。
庄院内,虞茂正在厅中焦躁地踱步。他没想到朝廷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来的不是地方卫所兵,而是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灰衣人”。
“老爷!东岸失守了!那些人已经到庄子外了!”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
虞茂脸色煞白,猛地从腰间拔出短刀:“召集所有人,守住大门!咱们在岛上还有……”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爆炸声。
不是火药,而是一种刺鼻的烟雾弹——暗卫特制的“迷瘴弹”,燃烧后释放浓烟和刺激性气味。后院的家丁、私兵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惊呼声四起。
前门同时被撞开。
八个暗卫冲进来,两人一组,瞬间控制了厅堂四角。他们的弩箭指着厅内每一个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猗顿最后一个走进来,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的脸。
“虞茂?”他目光落在主位旁握刀的中年人身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虞茂强作镇定,“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王法?”猗顿走到堂中,扫视四周,“你煽动民变,杀害朝廷命官,火烧府衙的时候,想过王法吗?”
他抬手,一名暗卫递上一个油布包裹。猗顿解开包裹,里面是那枚玄铁令牌——正是斗篷人交给虞茂的那枚“玄衣令”。
“这令牌,你认识吧?”
虞茂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范雎给你令牌时,有没有告诉你,这令牌其实是催命符?”猗顿将令牌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让你在江南闹事,吸引朝廷注意力,好让他在海上做事。而你……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你胡说!”虞茂嘶声道,“范先生答应过我,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猗顿打断他,“什么事成?是让你虞家独霸江南盐铁的事成,还是让范雎打开归墟之门的事成?虞老爷,你不会真以为,范雎那种人会在意你一个小小的地方豪强吧?”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苪通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他留下‘归墟’血书,你以为是在给谁报信?给范雎?不,他是在警告你——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虞茂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我说。”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我都说。只求……只求饶我家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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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吴郡城内。
城西“兴隆当铺”地窖里,十九个暴乱头目正围着一盏油灯,争论接下来怎么办。
“外面全是官兵,咱们出不去了!”
“怕什么?这地窖隐蔽,吃的够撑半个月。等风头过了……”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众人抬头,只见地窖盖板被整块掀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然后是一张张冷漠的脸,和一个个黑洞洞的弩箭口。
“双手抱头,蹲下。”
平静的命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类似的情景在城南“福寿堂”、城北三处民宅同时发生。暗卫的抓捕精准得像在棋盘上收子,四十七个头目,无一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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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龟背岛庄院正堂已改成了临时审讯室。
虞茂被单独带进来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坐在猗顿对面,面前摆着纸笔。
“从三年前说起。”猗顿坐在阴影里,声音平稳,“你第一次接触范雎的人,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牵的线?”
“是……是苪通。”虞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承天三年春,苪通设宴,席间有个自称‘贾先生’的商人,从关中来,贩运药材。他私下跟我说,有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走私铁器到海外。”虞茂声音发颤,“一开始只是几船生铁,后来……后来他们要熟铁,要精钢,甚至要会冶铁的工匠。贾先生说,海外有个大主顾,出价是市价的十倍。”
猗顿示意记录员记下:“继续说。”
“去年,贾先生换了人,来了个戴斗篷的,不说话,只写字。他让我帮忙搜集‘善巧思’的工匠名单,特别是会造船、会制图、懂星象的。我……我通过盐路的关系,从扬州、杭州找了十七个匠人,都送出去了。”
“送去哪里?”
“不知道。人交给贾先生,他安排船从长江口出海,往东去。每次都是夜里,看不清船型。”
猗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是暗卫根据苪家仆役描述绘制的斗篷人肖像。他展开给虞茂看:“是这个人吗?”
虞茂盯着画像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到颈部的疤,浑身一颤:“是……是他!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写字时笔都握不稳……”
对上了。范雎本人。
“这次民变,是谁的主意?”
“也是他。”虞茂闭上眼睛,“十天前,他突然找到我,说朝廷清丈决心已定,虞家逃不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他给了我三千两黄金,让我煽动佃农盐户,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他说……只要江南乱起来,朝廷就顾不上查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
“他没细说,只提了一句……‘海上的事该收网了’。”
海上的事。猗顿心中一凛,想起姒康密报中玛卡人的邀请,想起虞府密室那封关于“策应影海族登陆夷洲”的密信。
“你手里,有范雎网络的联络名单吗?”
虞茂迟疑了一下。
猗顿轻轻敲了敲桌子:“虞茂,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你全家是凌迟还是流放。想清楚。”
“有……有账册。”虞茂终于崩溃,“在庄子后院的枯井里,井下三尺有个暗格,账册用油布包着,放在陶罐里。所有往来的人员、货物、款项,都在上面。还有……还有几封密信,我没敢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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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暗卫从枯井中取出了那个陶罐。
罐子很沉,里面除了账册,果然还有七封密信。猗顿在灯下一一展开。
前三封是生意往来,记录着铁器、工匠、药材的走私数量和交接方式。第四封提到了“星图”和“海流图”,要求虞茂设法从沿海卫所窃取朝廷最新绘制的东海海图。第五封则是关于“煽动民变”的具体指令,连如何散布谣言、如何收买地痞、何时动手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六封让猗顿眉头紧锁。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欧越主力舰队已东渡,夷洲空虚。待其与玛卡接触,海上信号起时,按第二方案行事。登陆点改为安平港南二十里滩头,接应者为‘黑珍珠’。”
第七封更短,只有三个词:
“钥匙已确认,田。”
田。田玥。
猗顿盯着那个字,眼神冰冷如刀。范雎不仅知道田玥是关键,而且确认了?怎么确认的?难道他在洛阳宫中也有眼线?
“统领。”沈默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在后院库房搜到的。”
那是几件“海外珍货”:一把弯刀,刀身狭长,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刀柄镶嵌着珍珠;一面铜镜,镜背蚀刻着从未见过的星座图案;还有一卷皮质地图,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航海路线,其中一条虚线从东海出发,穿过大片空白海域,终点标注着一座金字塔状的岛屿。
“羽蛇大陆……”猗顿轻声道。
他收起所有证据,起身走到窗前。雨已停了,太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沈默。”
“属下在。”
“立即飞鸽传书洛阳,将今日所得全部密报太子。特别注明:范雎已知田玥殿下为‘钥匙’,且其网络可能与海外‘影海族’勾结,意图在欧越舰队与玛卡接触时,偷袭夷洲。”
“是!”
“还有,”猗顿转身,“派人去扬州‘隆昌号’,查封所有账目,抓捕东家及管事。那是范雎在江南的资金枢纽。”
“虞茂等人如何处置?”
“押回洛阳,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猗顿顿了顿,“但在这之前,让他把知道的所有范雎网络据点、联络方式,全部画出来。告诉他,画出一个有用的,减他一分罪。”
“若他不画呢?”
“他会画的。”猗望向窗外,“人到了绝境,总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而我给他的,是唯一一根能让他家人活命的稻草。”
沈默领命而去。
猗顿独自留在厅中,拿起那封只有“钥匙已确认,田”的密信,在灯下反复观看。
信纸很普通,是江南常见的竹纸。墨迹干透已久,至少是半个月前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间有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有旧疾。
缺了两根手指的范雎。
这个本该在咸阳大火中化为灰烬的前秦丞相,不仅还活着,而且他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江南,伸到了海外,甚至可能……伸进了洛阳深宫。
猗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
火光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第342章完】
九月五日,当猗顿押解虞茂等人返回洛阳途中,在长江渡口遭遇了一次精心策划的劫囚。袭击者训练有素,所用兵器制式杂乱,但配合默契,显然是职业死士。激战中,三名死士被擒,却在被俘前咬碎了口中的毒囊。尸检发现,他们后颈都有相同的刺青——不是玄鸟,而是一条缠绕着三叉戟的蛇。几乎同时,夷洲安平港的守军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具被潮水冲上来的尸体,死者皮肤黝黑,穿着奇异的皮质水靠,腰间挂着一枚骨制符牌,符牌上刻着的图案,与死士后颈的刺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