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出奇地安静,卢旭刚只能听见风声和周围人行走时衣料摩擦的细响。他环顾四周,看到右手边是一整排低矮的单层建筑,外墙上挂着有点掉漆的淡蓝色牌匾,其中一块写着“原水泵房”,还有“化验室”、“加药间”等标识。
左边则是一栋几层楼高的办公楼,窗户都完好无损。
地上有白色的划线,越往里走,就越清晰。
道路笔直往里延伸,大约走了五十米后,在一处丁字路口稍作分叉。
刚刚说话那个领路人没做停顿,头也不抬地往右拐去,推开了一扇铁门。
一进门,卢旭刚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的腥气。
这是一幢天花板极高的厂房,日光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落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
领路人带着他们在一排排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中间穿行,最终来到一处被护栏保护的检修口。
“这就是阀门井,平时我们就在这检修。”领路人掀开检修盖,只见一条梯子笔直向下,探入黑暗。
卢旭刚有些犹豫。
这次,他不是最丢人的那个了。
所有人都站在井边不动,包括喇叭和广播。
领路人偏头看着他们,疑惑道:“走啊,下去啊?”
离他最近的人看着那条直直坠入黑暗的铁梯,冷笑着后退了一步。
“师傅,你不是熟悉吗?你先下去呗。”
领路人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拔高了嗓门。“我都带你们来找了?凭啥我先下去?”
卢旭刚极小幅度地往人群后面挪,生怕被点名。
眼看众人依然不动,领路人一把甩上检修盖。
“行,没人下,那我也不下。”
这时,广播一把抓住了领路人的胳膊。“哎,大哥,来都来了,还怕黑啊?”
说着,他又面向了在场所有人。“各位,你们家的水管子里到底还能不能出水,就在这下面了,你们要是觉得不看也行,纽扣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咱们就走。反正厂子里也逛到这地步了,人去楼空,就这样。”
这句话比催促更有用。
算激将,但也是事实。
不一会儿,几个戴着头灯的小年轻骂了几句,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句,然后开始逐个往井下走。
卢旭刚也不是不识相。
既然有人开了这个头,再往后躲,两拨人肯定要打起来。
还没等见到纽扣的影子,他们就得折损。
不值当。
周围人也该拿手电的拿手电,该背枪的背枪,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往井里走,个个快步跟上。
不能打头,肯定也不能断后!
“大家都下去吧。”喇叭也将头灯套在了头上。“大家一起行动最好,如果有人出事,我们这趟就白来了。”
卢旭刚吞了口口水,最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叼着手机跟众人一起爬了下去。
脚落到地面时,卢旭刚感觉鞋底“咯吱”一声。
有水。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铺着一层灰黑的薄泥,边缘水迹迎着手电筒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
墙壁也是潮的,混凝土表面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水珠。
通道不宽,天花板低低地压着头顶,一行人只能顺着墙根贴着前行。队伍前行速度不快,几十道分别往不同方向照射的光在管道内扫射,倒显得这里没那么黑了。
而刚走了能有十几米,队伍就停下了。
卢旭刚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举起手机,朝前探头,看到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领路人正低着头看着什么。
“快点往前走啊!没种的东西!”
叫骂声在通道里炸响,对面却没有传回反驳声。
卢旭刚探头朝前望去。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领头那个年轻人……脚下是干的。
“不对。”领路人说,越说,声音就越大。“如果管子炸了,这地方肯定全是湿的!”
话音刚落,整条通道的人开始躁动了起来,有些在梯子上还没下来的人瞬间停住了脚步。
“什么意思?”
“地上这层水……是别人泼的!不是管子炸了!我们被骗了!”
领路人一边喊,一边疯了般从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行的地方往回挤,猛地撞在卢旭刚的肩膀上。
完了!
卢旭刚哪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拽过自己的枪,一枪托就砸在身后的人脸上。
喇叭也极快地反应过来,扬手低吼:“快出去!”
卢旭刚在被人撞击的疼痛、周围传来的惊恐尖叫以及耳边回荡在管壁上的混乱脚步声中有些晕眩,他的手紧抓着枪带,拼了命地往梯子边上跑,咬着牙,踩着别人的身体挤了上去。
他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尖叫不绝于耳,能感受到别人的手抓在他衣服上,指甲划过皮肤的疼痛。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能出去就行。
刚爬出井口,他就听到井下传来了枪响。
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火光开始不断在黑暗的通道内闪烁。
接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有人出手了。
他们的联盟,就因为这样一个并不高明的骗局,瓦解了。
明明早就该想到的。
出水干管爆炸,通道里怎么可能这么“规整”?
怎么可能还能容许他们这么多人安然无恙地在里面行走?
他拔腿就想跑。
但明明刚刚还在管道深处,此时已经扯着广播紧跟着他爬出来的喇叭突然低声呢喃:
“来了。”
卢旭刚的脚步顿了顿,双目赤红地看着这个女人。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她!
要不是她,他们明明还能好好在金湾区过自己的日子。
“你他——”
话还没说完,广播的拳头就已经轰了上来。
他擦了擦手背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卢旭刚捂着鼻子倒在地上的模样,脸上还是轻佻的笑。
“骂我老婆,你也配?”
就在卢旭刚想反抗时,他听到了一连串节奏缓慢的脆响。
咚,咚……
是有东西敲打在金属格栅上的声音。
在身后的嘶吼和惨叫声中,卢旭刚抬起头,望向了那个诡异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众多机器正上方,有一条连接二楼两个小门的猫道,在头顶十来米高的位置,日光透过窗子洒在护栏边,金属泛着刺眼的冷光。
而猫道正中央,正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