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的讨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张庭宇身上。
“不知道。”她回答。
台下一片沉默。
“那姜老师那边现在是什么说法?”王林远坐在第二排,抱着臂认真道。
“她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处理。”周禾补充。
“那我明天去接她。”
王林远话音刚落,张庭宇手边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是杜源州的声音。
“明天到我这来的行动取消吧。”
随后是蒋磊:“对,我也听明白这个意思了,怕洋姐泄露行动计划呗,那还是不来为好。”
“不行,”张庭宇拿起对讲机回应,“明天必须得去,假如艺洋的想法是帮助我们,那她势必要跟姜老师交代一些情报,去臻谷制造是例行安排,不是核心行动,站在她的角度,即使说了,也不会影响大局。”
“那就更不能去了。”坐在角落里的徐志升幽幽道:“平时这个都是你亲自去的,难道你让我们亲眼看着你步入未知的危险?”
王哲的事情,实在把他吓怕了,张庭宇知道。
“没错,不要来了。”杜源州说话时,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中偶尔还夹杂着猫叫。
她用指甲敲了敲讲台,“你们想想,如果艺洋真的跟姜老师说了这件事,对方也做好了部署,结果我们没去,假设你们是敌人,你们是会觉得我们未卜先知,第一时间判断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伴泄露了行动计划,还是艺洋撒了谎,是我们攻击天目的先锋?”
“是的,”周禾认同道,“这么做的话,不光老林会出危险,老王也会有危险。”
王林远作势就起身:“那我现在就带人去。”
张庭宇抬起右臂,手掌在半空点了点,示意他坐下。“别急,我这么做,还有其他目的。”
这时,跟胡俊兴挨着坐的党飞鹏开口,嗓音低沉而严肃:
“你还是想试探无穷,”他说,“其中最想试探的就是姜周月,对吧?”
张庭宇有时候觉得,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党飞鹏是最能理解,也最喜欢无情戳穿她心思的那个人。
他说得没错。
既然今晚已经不打算接林艺洋回来,那么就要在这种情况下,将利益最大化。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哨子,而是姜周月。
哨子属于无穷这件事,基本实锤,一桩桩一件件,从恰好目睹欧阳驿杀害游睿棋,到失态地指控自己,外加本身游戏强度高,她自然有和其他应钟人碰一碰手腕的实力。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确认,姜周月,这位温柔和善,可以为陌生人挡枪的人,是不是和哨子一伙的。
张庭宇眸光微沉,脑中迅速梳理出三种可能的局势:
第一,林艺洋什么都没说。
这可能性太小,她想帮自己的心情藏都藏不住,从水厂回来那天要不是自己晕了过去,还不得安慰她两个小时?
第二,林艺洋提了明天去臻谷制造的行动安排,姜周月知晓后,派人支援。
这是最好的一种情况,起码证明姜周月不是敌人。
第三,林艺洋说了情报,哨子前来袭击了她。
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她最想验证的情况。
伤情未知的哨子和濒死的闻宥会去哪?
答案再简单不过——纪书雯的酒店。
那里禁止死亡,完全可以吊住闻宥的命,直到他们找到破局的办法。
抢夺自己的游戏,就是拯救闻宥的一种方法。
如果姜周月真想保护——或者说联合——晨昏行者,那就绝不会在明知自己可以复活的前提下,将林艺洋带来的情报告知于哨子。
一旦哨子半路埋伏,就意味着姜周月的暴露。
只是张庭宇始终不明白她的目的。
吞并晨昏行者?目前的天目还有这个能耐吗?
掀翻天目?这对于绑定垃圾游戏的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她上头还有其他人,这是那些人的授意?
“无论怎么样,都得有人去扮演那个试水的棋子,我能复活这件事几乎已经摆在台面上,我最合适。只是……”
上次她是带着许玹和白景灏等人去的,这次如果有危险,他们这些没绑定游戏的普通人该怎么办?
“我跟你去。”周禾举手道:“你能死,我能跑,而且还不会伤到艺洋,两全其美。”
钟宛楼坐在一旁,两手托着腮帮,嘴里嚼着一根鱿鱼丝。“那我觉得舟舟跟你去更好吧,她那力大砖飞的样,打谁还不像切菜似的?”
“我倒是想,但是我明天还有别的安排。”管舟舟额上有汗,看得出她也很急迫。
“是的,阿远,正好你明天得去学院附近接艺洋,舟舟会跟你一起去,我想让她去帮我查一下姜老师的档案。”
“档案?”陈教授气定神闲道:“那个东西应该不在咱们学院。”
“大概在数学院或者行政那边,所以只有舟舟能去查。”
“这有啥用啊?”钟宛楼趴在桌上问,嘴里还叼着那根鱿鱼丝,舍不得嚼,也舍不得咽。
“自然,一个人的人生经历跟她会做出的决定有很大关系。”张庭宇理所当然道。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傅子明犹豫的声音。
“……宇姐,道理我都懂,事情你也跟我们讲过了,只是……你为什么会怀疑姜老师?”
此话一出,众人神态各异。
党飞鹏、胡俊兴和陈教授没什么表情;周禾和管舟舟嗤之以鼻;钟宛楼满不在乎;其余的同学面面相觑,似是在咀嚼傅子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张庭宇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团队作战的代价。
独狼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团队却必须考虑共识与后果。
姜周月从头到尾的表现,几乎滴水不漏。
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天目里替自己说话;给林艺洋对讲机、收留林艺洋的动机也都在情理之中;她和哨子关系亲近,但也有情可原。
她的背书、她的身份她的风度与温柔,都是一层又一层不知真假的迷雾。
张庭宇当然可以为了避免麻烦杀了她,可在现有证据下,贸然动手,只会动摇人心。
随便开枪的指挥官最后只会被枪指着。
她相信吴震此时也是如此。
他肯定比自己更熟悉天目的情况,他都没有动手,她就不会强出头。
她的手轻轻按在对讲机上。“我怀疑每一个可能会影响我们的人,但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我不会动手,就这么简单。”
“那现在天目的情况到底怎么样?”钟宛楼问。“那天咱们去的时候我感觉他们关系还都蛮不错的。”
这正是张庭宇接下来要说的问题。
她拿起一根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了“邓向声”三个字。
“这位,是招聘我进天目的HR,在他的认知中,我、周禾、舟舟还有楼姐是大学室友,我们四个绑定的是一款联机游戏。”
随后,她又在“邓向声”右边分别上下写了“姜周月”和“吴震”两个名字,并画了个圈。“这两位大家都知道,一开始就认识我们,虽说我从没承认过,但他们只要长脑子就能看出来,我、周禾、舟舟和艺洋属于同一个游戏存档,并且可以通过香气确定我们的主从关系。”
说着,她在“姜周月”旁边写了个“林”字,将“林”和“邓向声”用笔画连接起来。“艺洋向姜老师求助,邓向声为她护航,在此期间,邓向声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对吧?”
仔细将林艺洋被带走时的监控看过好几遍的王林远点头,回应张庭宇转过来的目光。
“也就是说,”张庭宇将笔头点在“吴震”上。“这位,面对他在天目中最信任的人,依然为我们保守了秘密。”
“然后将时间往后推,就是我作为‘党眠’被丢进江里时,除了吴震,没人知道我能活下来,起码,艺洋联络姜老师时,对方是惊讶的。于是,”张庭宇指着那个将两个名字圈起来的圆圈。“这两个人,会因为互相隐瞒,而产生信任危机。”
张庭宇顿了顿,看着台下或认真,或疑惑的面孔,继续道:“天目之境要崩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在这盘乱局中,有一个人尤为关键。
纪书雯。
无论她是敌是友,或最终保持中立,她的手上始终都有哨子和闻宥的大本营地址。
假设明天杀不了哨子,留条后路也是好的。
只是……
张庭宇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小小的“纪”字,随后在上面点了点。
“现如今,你还会收留哨子和闻宥吗?”她低声呢喃,片刻后,自我取悦般地轻笑了一声。“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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