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高估一个老纨绔的决心和毅力,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下午,读书“大业”继续。
宁德的耐心,在上午和作诗的时候被消耗得七七八八,此刻一坐到书桌前,就开始哈欠连天。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宁意还在一板一眼地领读,宁德的脑袋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爹!”宁意不得不提高音量。
“啊?”宁德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她,“念到哪儿了?”
宁意无奈地指了指书上的句子。
“哦哦……”宁德应付着,跟着念了两句,眼皮又开始打架。
最后,他干脆把书往脸上一盖,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宁意:“……”
她看着鼾声如雷的亲爹,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好家伙!我在这儿口干舌燥地给你当复读机,你倒好,直接把我当催眠曲了?
你对得起我失去的躺平时光吗?你对得起那一车被你买回来的书吗?你对得那被你砸了笼子,无家可归的赛雪吗?
她气得想把手里的书直接摔在宁德的脸上。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跟一个睡着的人生气,犯不着。
造孽啊!
宁意索性也不管了,自己找了把舒服的椅子,靠在窗边,也开始闭目养神。
宁晋坐在旁边,本也想偷偷打个盹,但听着祖父震天响的鼾声,他反而更加清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宁意,见宁意也只是无奈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宁晋也悄悄松了口气。
他拿起笔,对着桌上的白纸,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三字经》的句子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拿起笔,写下“人之初”三个字。
宁晋叹了口气,又偷偷瞄了一眼熟睡的祖父,心道,祖父这般年纪了,想读书怕是真难。
但他又想到爹爹,昨日还一副对诗文一窍不通的样子,今日便能作出一首令人惊艳的《咏蝶》。
他心里隐隐有些羡慕,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未来能做什么。
他索性也不管了,自己找了把舒服的椅子,靠在窗边,也开始闭目养神。
整个书房,一时间只剩下宁德那富有节奏感的鼾声。
……
第二天。
是读书的第二天。
宁德的热情,已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大半。
他虽然还是按时按点地出现在了书房,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迫营业”的颓废气息。
《三字经》好不容易念完一遍,宁意让他开始抄写。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宁德拿起那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对着白纸,半天都下不去手。
他写的字,别说风骨了,连基本的笔画都歪歪扭扭,像被踩死的蚯蚓。
写了不到十个字,他就把笔一扔,开始抱怨。
“哎呀,这笔也太硬了!不好用!”
“这纸也太滑了!洇墨!”
“这墨磨得太稠了!写不动!”
总之,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全是文房四四宝的错。
宁意冷眼看着他表演,一言不发。
宁德抱怨了半天,见儿子也不搭理他,自觉没趣,只能又拿起笔,不情不愿地继续抄。
结果,一不小心,一滴墨汁滴在了崭新的衣袖上。
“哎呀!”宁德大叫一声,像是被蝎子蜇了,“我的衣服!这可是上好的苏绣锦缎!就这么毁了!”
他立刻扔了笔,站起身,对着那块小小的墨迹,痛心疾首。
然后,他就以“要去换衣服”为借口,溜出了书房。
这一溜,就是一个时辰。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更加骚包的亮紫色长袍,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荷花酥。
“意儿,晋儿,来来来,尝尝这个,味道不错。”他热情地招呼道。
宁意被他这厚颜无耻的操作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爹这哪是想读书,他就是想换个地方吃喝玩乐!
宁晋看着祖父那副“无事发生”的得意模样,忍不住垂下了眼帘,嘴角微微抽动。
……
到了第三天,宁德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仅仅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彻底破功了。
“意儿啊。”他搓着手,一脸讨好地凑到宁意跟前。
“爹觉得,这读书啊,不能光死读。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也得出去走走,感悟一下自然,才能获得灵感,你说对不对?”
宁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宁德嘿嘿一笑,“爹想去后花园逛逛。”
“那里的荷花开了,我去看看荷花,感悟一下‘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性,这对咱们读书人大有裨益!”
宁意心里冷笑。
感悟品性是假,想去摸鱼是真吧?
您老人家那品性,跟茅坑里的石头差不多,又臭又硬,还用得着感悟?
但她嘴上只是淡淡地说:“爹,您要是想去,就去吧。”
她已经放弃治疗了。
爱咋咋地吧,毁灭吧,赶紧的。
宁晋看着祖父这冠冕堂皇的借口,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哪里是感悟品性,分明就是玩心又起了。
宁晋又看了看宁意,宁意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显然也懒得去戳破。
宁德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兴高采烈地就跑了。
结果,这一“感悟”,就感悟了一整个上午。
等他回来的时候,头上还簪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满面春风。
中午,他又有了新的借口。
“意儿,爹又想到了!咱们读书人,也得知晓人间百态,体察民情。”
“我听说昨天东街的‘广和楼’有新戏上演。是讲诉一个爱民如子的大官如何刚正不阿……”
“爹已经派人叫他们下午入府,唱给咱们听。爹要学习一下。这对咱们将来做官,有好处!”
宁晋听到“新戏”,眼睛亮了一下。
读书他是不太行,但看戏听曲儿,他可是在行的。
他悄悄看向宁意,希望爹爹能同意。
说完,宁德也不等宁意回答,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宁意看着他那迫不及不及的背影,彻底无语了。
她算是明白了,他爹深入骨髓的纨绔本性,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那所谓的“觉醒”,所谓的“发愤图强”,在“享乐”这两个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几十年的习惯,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她这爹,是坚持不下去继续读书的。
宁意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闹剧终于要结束了”的轻松感,涌上了心头。
她爹放弃了,那她这个“陪读”的,自然也就可以解放了。
她的躺平生活,终于要回来了!
宁意越想越开心,甚至都有点想感谢她爹的“不争气”了。
她心情大好地看向一旁还端坐着的宁晋,大手一挥:“行了,晋儿,你祖父听戏去了,咱们也解放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宁晋这几日被折腾得够呛,闻言如蒙大赦,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