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宁德依旧是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的。
梦里,父亲和兄长们的脸模糊不清,却都板着脸,手里拿着书卷,一遍遍地质问他为何不学无术。
用过早膳,他踏进书房时,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
算了,不想那些,练字吧。
他告诉自己,练字静心。
宁德抄了一遍《三字经》后,他放下笔,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知天命了,还跟个蒙童似的,在这儿练字。
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笑归笑,他还是重新拿起了笔。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老父亲教三个哥哥读书的时候,自己还小,就在旁边玩。
大哥宁仁最用功,总是第一个把书背下来。
二哥宁景脑子活泛却总想耍滑头,没少挨父亲的戒尺。
三哥宁居记性最好,过目不忘。
而他,就在一旁玩泥巴,追蜻蜓。
那时候老父亲总说,等你们长大了,一定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别再学为父舞刀弄枪,一身伤病。
可后来,那三个最被寄予厚望的哥哥,都跟父亲一样,穿上了盔甲,走向了战场。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宁德眼眶一热,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翻涌的酸楚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笔尖。
临近午时,赵管家端着漆木托盘悄声进来:“国公爷,该用膳了。”
宁德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酸得厉害。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托盘上的饭菜。
都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一盅鸡汤。
宁德咽了咽口水,摆摆手:“我先抄完这一遍,你先放那儿吧。”
赵管家看着上进的老爷,不禁劝道:“国公爷,您先吃了再写罢……”
“放那儿就行。”宁德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赵管家不敢多说,只能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退了出去。
宁德继续抄书。
可肚子开始咕咕叫,他的注意力也越来越不集中。
他看着书上的字,眼前却不断浮现出那盘红烧肉。
油汪汪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宁德舔了舔嘴唇。
不行,得忍住。
他咬着牙,继续写。
可那香味就飘在鼻子底下,怎么都忍不住。
宁德终于受不了了,扔下笔,走到小几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唔——”
真香。
他又夹了一块。
再来一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盘红烧肉已经见了底。
宁德一看,既然这样,那继续吃吧。
吃饱了,下午才好继续读书。
宁德又将鱼和鸡汤都吃的干干净净。
饭后。
宁德想着吃饱了就得歇歇,这叫劳逸结合,圣人都这么说的……吧?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鼾声四起,与窗外的蝉鸣相映成趣。
……
端玉郡主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却迟迟没有喝。
高嬷嬷站在一旁,见郡主脸色不对,小声问道:“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端玉郡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窗外,“老爷这几天……你觉得正常吗?”
高嬷嬷愣了愣,“郡主是说国公爷读书的事?”
“不止读书。”端玉郡主皱着眉,“这几天夜里,老爷总做噩梦,梦里说什么公爹婆婆和三位伯兄追着他读书。”
高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
“公爹婆婆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老爷。”
端玉郡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老爷健康喜乐,平安一生。怎么可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逼他读书?”
高嬷嬷也觉得不对劲,“郡主的意思是……”
“我怀疑老爷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端玉郡主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想想,老爷五十多岁的人了,突然说要读书考功名,这本来就不对劲。再加上这几天夜夜做噩梦,白天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越说越觉得心慌,“你去意云寺,把慧明大师请来,就说府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需要他来看看。”
高嬷嬷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办。”
“记住了,别声张。”端玉郡主叮嘱道。
高嬷嬷点头,转身出了屋子。
端玉郡主重新坐回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她跟宁德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荒唐事没见过?可这次不一样。
以前宁德再怎么闹腾,也不过是斗蛐蛐、听戏、赌钱、抢花船,顶多跟人打个架。
可现在,他竟然真的在读书,而且还读得那么拼命。
这太反常了。
端玉郡主想起昨晚宁德在梦里的样子,浑身直冒冷汗,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爹,娘,我读了,我真的读了”。
她伸手去摇他,他却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睛紧闭,脸上全是惊恐。
那种感觉,就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
端玉郡主越想越怕,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这是当年她嫁进来时,婆婆给她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
她把香囊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叨:“公爹,婆婆,如果真是你们在天有灵,求求你们别吓老爷了。他都快被吓死了!”
……
意云寺离国公府不远,高嬷嬷坐着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慧明大师正在禅房里打坐,听到小沙弥来报,说是国公府的人来了,他睁开眼睛,起身走了出去。
高嬷嬷见到慧明大师,连忙上前行礼,“大师,我家郡主有请。”
慧明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高嬷嬷压低声音,“我家国公爷最近有些不对劲,郡主怀疑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想请大师去府上看看。”
慧明大师眉头微皱,“国公爷?可是宁德国公?”
“正是。”高嬷嬷点头,“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家老爷。”
慧明大师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既然如此,老衲这就随你去一趟。”
……
下午时分,慧明大师到了国公府。
端玉郡主亲自在门口迎接,“大师,您来了。”
慧明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郡主客气了。”
端玉郡主把慧明大师请进了花厅,屏退了左右,这才开口:“大师,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把宁德这几天的反常表现,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慧明大师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郡主,老衲能否见一见国公爷?”
“自然可以。”端玉郡主连忙站起身,“大师请随我来。”
两人一路走到书房门口,端玉郡主轻轻敲了敲门,“老爷,有客人来了。”
宁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是意云寺的慧明大师。”端玉郡主说。
宁德愣了愣,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看到慧明大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大师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