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是宁德第一次在书房歇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宁德突觉自己肚子有些疼。
他以为是自己想拉夜屎了,正准备掀开被子起来如厕。
但疼痛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
宁德痛地从榻上摔了下来。
“来……来人……”他想喊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端玉郡主本来已经回房歇下了,但她心里总是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披了件衣服,想再过来看看宁德。
她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声。
“老爷?”
端玉郡主心里一紧,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失措。
只见宁德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湿透了。
“老爷!你怎么了?!”端玉郡主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她伸手去扶宁德,却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
发高烧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端玉郡主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快去叫大夫!快!”
整个宁国公府,瞬间被这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下人们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脚步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赵管家听得消息,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披着一件外衫就冲了进来。
看到宁德的样子,他也是吓得魂不附体。
端玉郡主回过神后,吩咐道。
“快!快把国公爷扶到榻上去!”
“壮子!你骑马去,把李大夫请来!”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粥。
宁意和宁晋也被惊醒了。
宁意披着衣服赶到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景象。
她那便宜老爹已经被人抬到了床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端玉郡主坐在床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叫着“老爷”。
宁晋和宁鸢也闻讯而来,看到祖父这副模样,吓得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祖父……祖父你怎么了……”
宁意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宁德的额头。
滚烫!
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高烧不退是会死人的。
虽然她总在心里吐槽这个便宜老爹,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可以嫌他烦,嫌他蠢,但绝不希望他出事。
“娘,您别哭了。”宁意扶住端玉郡主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爹他这是急症,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让他降温。”
她转身对一旁手足无措的丫鬟们喝道:“快去打水!多打几盆!再拿干净的布巾来!”
丫鬟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连忙应声而去。
很快,几盆冰凉的井水被端了进来。
宁意拿过布巾,浸湿了井水,拧得半干,敷在宁德的额头上、脖子上和腋下。
“晋儿,鸢儿快回去,这里有我。”
宁意对还在哭哭啼啼的宁晋说道。
小孩子在这里,除了添乱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俩小的搁现代,也才读高中呢!
宁晋和宁鸢带着担心,抽抽噎噎地被丫鬟带走了。
书房里暂时安静了一些。
宁意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一遍又一遍地给宁德更换冷敷的布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大夫还没来,宁德的烧却一点没有要退的迹象。
他开始说胡话了。
“爹……娘……别打了……我读……我读还不行吗……”
“哥哥们……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废物……”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眼角有泪水滑落。
“我读……我这就去读……《论语》……学而时习之……”
“别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情绪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端玉郡主听着他这些颠三倒四的胡话,心如刀割。
“老爷……”端玉郡主哽咽着,握住他挥舞的手,“别怕,我在这儿,没事的,都没事的……”
宁意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在原身的记忆中,宁德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老顽童。
纨绔了一辈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却没想到,几句流言,几个噩梦,就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在乎的。
在乎他那早已过世的父母兄长,在乎宁家的荣耀,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只是他用了一辈子的玩世不恭,来掩盖内心深处的那份自卑和愧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来了!李大夫来了!”
壮子半拖半抱着李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快!李大夫,快给我家国公爷看看!”端玉郡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让位。
李大夫不敢怠慢,放下药箱,上前几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开始给宁德诊脉。
他三指搭在宁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半晌,张大夫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
“郡主,国公爷这是……”他斟酌着用词,“饮食不节,又受了风寒,导致寒气郁结于内,引发的急症。”
“加上……加上国公爷这几日思虑过甚,心力交瘁,郁结于心,急火攻心,这才病来如山倒。”
“那……那可有性命之忧?”端玉郡主颤声问道。
“郡主放心,国公爷虽然病势凶险,但底子还算厚实。只要及时施救,悉心调理,当无大碍。”
李大夫说着,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始开方子。
“我先开一副汤药,驱寒发表,清热解毒。你们速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给国公爷服下。”
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一些退热的药丸,配合汤药一起服用。”
赵管家接过药方,立刻派人飞马去药铺抓药。
李大夫又给宁德施了针,用银针刺入他的人中、合谷等几个穴位,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一通忙乱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汤药熬好了,可宁德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宁意让丫鬟拿来一把小银勺,自己捏开宁德的下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把药灌了进去。
一碗药灌下去,又过了半个时辰,宁德出了一身的汗,烧总算是退下去了一些,人也渐渐安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端玉郡主看着床上丈夫安睡的容颜,又看看一旁满脸疲惫,衣衫都被汗水浸湿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过宁意的手,声音沙哑:“意儿,这次……多亏了你。”
若不是宁意当机立断,指挥若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宁意摇了摇头:“娘,说这些做什么,他是我爹。”
端玉郡主看着儿子脸上从未有过的沉稳和担当,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力撑起整个国公府的乖女宁音的影子。
她心中稍慰,虽然儿子孙子跟老爷一样,爱玩闹了一点,但从来都很孝顺。
她看着宁德,低声对高嬷嬷说:“嬷嬷,天亮之后,你亲自递牌子进宫,去请御医。李大夫虽然医术高明,但事关国公爷的身体,还是请御医来看看,我才放心。”
高嬷嬷连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