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为父这是在跟你商量吗?这是命令!”
“命令我也去不了!”
宁意豁出去了,“您自己什么样,您心里没数吗?我从小到大,跟在您屁股后面,您教过我什么?您教我怎么斗蛐蛐,怎么听小曲儿,怎么在赌坊里摇骰子!”
“就这,我还只继承了个半调子,啥都知道,啥都不精。您让我去考科举?这不是让我去送人头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道,“你看啊,你看我这像读书的料吗?”
父子俩的激烈争辩,一触即发。
端玉郡主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道该帮谁。
她觉得丈夫的想法虽然离谱,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毕竟,意儿确实比他爹年轻,又有作诗的天赋……
而宁晋,则完全被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悄悄地往墙角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自己更年轻,可千万别让自己去读书!
宁鸢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祖父,又看看爹爹,再转头看向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的二哥。
也意识到这时候,她不能出声。
卧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宁德看着眼前这个敢于公然反抗自己的“不孝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指着宁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突然,他猛地一捶床板,发出一声怒吼:
“反了!反了你了!”
宁德的怒吼声,震得整个卧房都嗡嗡作响。
他指着宁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张刚刚恢复了点血色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老子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不对,老子好吃好喝地把你养这么大,现在让你为家族出点力,你居然敢跟老子说‘不’?”
“你的孝心呢?你的孝心被狗吃了?”
宁意听着这道德绑架,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爹,这不是孝心不孝心的问题。这是能力问题!您让我去给您扛一袋米,我二话不说。您让我去跟人打一架,我也绝不含糊。”
“可您让我去考科举,这……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吗?”
宁意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您想想,京城里那些个举子秀才,哪个不是从小就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
“我呢?我这三十多年,也就才小时候启蒙过几年,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拿我斗蛐蛐的技巧吗?还是拿我摇骰子的手速?”
这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充满了自我贬低的诚恳。
然而,在宁德听来,这全是借口!
是推卸责任!
是赤裸裸的忤逆!
“你少给老子来这套!”
宁德气得吹胡子瞪眼,“能力?能力都是逼出来的!老子当年……要不是有你那三个伯伯顶在前面,老子也得上战场!上了战场,不也得学着砍人?”
他越说越来劲,完全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想方设法逃避习武的。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就是懒!就是怕吃苦!想一辈子就这么混吃等死下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宁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宁意的“躺平”思想,这让宁意心里一惊。
我去,这老家伙今天怎么智商在线了?居然看穿了我的本质。
“爹,我不是懒……”宁意还想狡辩。
“你就是!”
宁德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前几天我让你陪读,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早点放弃?”
“我这一病倒,你是不是心里乐开了花,以为自己又可以出去鬼混了?”
宁意:“……”
您说对了,我还真是这么想的。
她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而她的沉默,在宁德看来,就是默认。
“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宁德更来气了,“你这个不肖子!老子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就想着自己快活!”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那三个为国捐躯的伯伯吗?你对得起宁家的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你娘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吗?”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砸得宁意头晕眼花。
端玉郡主一听这话,也忍不住了。
她虽然觉得丈夫逼儿子读书有点过分,但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让她有些生气。
再说了,看来丈夫对读书这事,是有心结了。
如果儿子不上,那到时候丈夫又得折腾他自己。
折腾他自己,那不就是折腾她吗?
她拉了拉宁意的袖子,柔声劝道:“意儿,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家好。”
“你就……试试嘛。考不上也没关系,至少努力过了,也算了了你爹一桩心愿,对不对?”
宁意简直要哭了。
娘啊!您怎么也跟着一起坑我啊!
这哪是试试的问题?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她看着端玉郡主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又看看宁德那副“你今天不答应就死给你看”的决绝表情,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不行!不能妥协!
一旦松口,她未来的咸鱼生活就彻底泡汤了!
“娘,爹,不是我不愿意试。”宁意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这一下,把宁德和端玉郡主都给整不会了。
宁德本来还想继续骂,话都到嘴边了,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你……你这是干什么?想用这招来威胁我?”宁德色厉内荏地说道。
宁意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沉痛、无比悲伤的表情,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看起来委屈极了。
“爹,娘,儿子不是不孝,实在是……有苦难言啊!”宁意哽咽着说道。
“你有什么苦?”宁德皱眉。
“爹,您只看到了儿子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可您知道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宁意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一边抽噎,一边说道:“儿子也想读书上进,也想成为像三位伯伯那样的英雄!儿子小时候,也曾偷偷羡慕过大姐,她能识文断字,能帮衬家里。可儿子……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