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给你们写了坨大的】
宁晋却笑不出来。
大哥……
相较于宁鸢,他跟大哥只差两岁,对大哥的记忆更深,也更清晰。
他记得大哥教他写字,记得大哥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记得大哥背着他……
也记得,那年花灯节。
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吵着闹着非要吃冰糖葫芦,哥哥就不会走丢……
想到这里,宁晋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呜咽,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哇——”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把宁德和宁鸢都吓了一跳。
“晋儿,你这是怎么了?”
“二哥,你怎么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去安慰他。
宁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喊着:“是我的错……都怪我……要不是我……哥哥……哥哥就不会丢了……呜呜呜……”
宁德一把将宁晋搂进怀里,心疼得直哆嗦,对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胡说八道!这事儿怎么能怪你!你个傻孩子!”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亥时。
好不容易把哭累了的宁晋哄回房睡下,宁德这才站起来:“鸢儿,你也去歇着吧。”
宁鸢:“那祖父,我就先去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
宁德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他才慢慢起身。
回房的路上,宁德心里沉甸甸的。
……
宁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鸢儿通红的眼眶,晋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一幕幕,都像是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心口上,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这个做祖父的,活了五十多岁,除了吃喝玩乐,好像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三个优秀的哥哥死在战场上,爹娘把所有的希望和愧疚都给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结果就养出了他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
即使被骂吃人血馒头,他反思后,虽不说固态萌发吧,也不至于完全改好。
可今天,看着孙子孙女那难受的样子,他心里头一次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
宁德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责和反省涌上心头。
宁德猛地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帐顶。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宁德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这几天是怎么了?
一个顶级的纨绔,京城第一的老宝贝,他应该是一直纨绔,偶尔反思!
现在又怎么会干出一直反省的事?
这不合常理!
宁德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那他这样,是不是就是人之将死,其思也善?
哎呀妈呀!
宁德倒抽一口凉气,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他最近这么多愁善感,看什么都觉得伤心,动不动就想当年!
原来老天爷是在提醒他,他的大限要到了!
呜呜呜……他还没活够呢!
京城里新开的瓦舍他还没去听过曲儿,张屠户家的酱肘子他最喜欢吃了,他还没看着鸢儿出嫁,还没看着晋儿成家,还没……还没抱上重孙子!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跟夫人腻歪够呢!
一想到端玉郡主,宁德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他想念夫人身上好闻的香粉味儿,想念夫人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夹菜的样子,想念夫人软软的怀抱。
宁德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害怕。
不行!
他不能死!
就算要死,也绝对不能死在这庄子上!
他要回去!
他要死在夫人怀里!
死在自己那张舒舒服服的沉香木大床上!
死后哪里能知道自己丧事宏不宏伟?
他得回去,断气之前就自己先躺得板正!
听着儿孙绕膝,哭声震天!
乐班子敲敲打打,热闹非凡!
那才是一个国公爷逝去该有的排场!
回京!明天就回!
宁德越想越悲壮。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咬住背角,一边想念夫人,一边悲伤地抹眼泪,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死!也要死得有仪式感!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炸开了锅。
宁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见了鬼似的从房里冲出来,中气十足地开始咆哮。
“来人啊!都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子滚出来!”
庄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国公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收拾东西!”宁德大手一挥,跺着脚嚷嚷,“全都收拾了!咱们回京!”
庄头懵了:“回……回京?不是说要多住几天吗?”
“住什么住!不住了!”宁德瞪着他,“让你收拾就收拾,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想了想他又吩咐道:“去宰只羊处理好,再捞几条黑鱼,拿回去给我儿补补脑。”
“再装点时令蔬菜,还有把你堂客腌制的小菜给爷装两坛子,我夫人爱吃。”
“都去忙吧,午膳后就出发!”
庄子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宁晋和宁鸢也被吵醒了,匆匆穿好衣服跑出来。
“祖父,出什么事了?”宁晋揉着眼睛问。
宁德看见自己的孙子孙女,脸上的焦急瞬间切换成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
他不能说!
他快要死了的噩耗,怎么能告诉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会伤心死的!
“没事!能有什么事!”宁德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院子里踱步。
“就是……就是想你们祖母了!对!太想了!祖父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这个理由很强大,强大到宁晋和宁鸢都无法反驳。
宁德见唬住了他们,又开始对着下人发号施令:“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差点忘了,再去给爷挖两篓子竹笋,还有杀几只鸡!”
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下人们忙活起来。
抓鸡的抓鸡,抓羊的抓养,捞鱼的捞鱼……
宁鸢拉了拉宁晋的衣袖,小声问:“二哥,祖父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宁晋也皱着个小脸,点点头:“昨天还好好的呢。”
宁德的耳朵尖,听见了他们的嘀咕。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并排站着的小脑袋,心里酸涩。
“你们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威严一点,“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看后山那片果园没有?”
两个小的齐齐点头。
“去!给你们祖母和爹娘摘些果子带回去!”
宁德说着,走过去推着他们的后背就往外走,“多摘点!专挑那又大又红的摘!听到没有?”
“可是祖父……”
“可是什么可是!”宁德板起脸,“快去!摘不满两篮子不许回来吃饭!”
宁晋和宁鸢被祖父连推带搡地推出了院子,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祖父今天到底怎么了?”宁鸢不解地问。
宁晋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可能……是真的特别想祖母了吧。”
也只能是这个理由了。
两人叹了口气,摸着瘪瘪还没吃早饭的肚子,认命地提着篮子,往后山果园走去。
清晨的果园还带着露水,空气清新。
只是两个小的都没什么心思欣赏,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
院子里,宁德看着两个孙辈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扶着门框,再次对着院里大喊:“都快着点!老子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