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们的眼珠子全黏在了那堆银子上,移都移不开。
有人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娘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锭子!
有人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上厚厚的老茧,又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像是怕脏了那些光亮的东西。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终于忍不住了,凑到中年男人耳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又低又急:“老大,有了这笔钱,刘阿婆的肺痨就能去城里抓药了。孩子们上个月就断粮了,一直喝的野菜汤,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还能去山下粮铺买十袋糙米给他们煮粥……”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腮帮子的肌肉鼓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手指一下下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屋檐下那个拄拐的老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手臂有疤的年轻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中年男人眼底的敌意卸去了大半。
若是这官真要杀他们,犯不着费这番口舌,更犯不着拿这么多真金白银出来做戏。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松口。
他盯着宁意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清澈,却带着沉稳笃定。
“……你说你姓什么?”男人的声调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
“我姓宁。”
汉子沉默一瞬,问:“可是镇国公宁府?”
宁意挑眉:“是,我祖父是宁冲,我爹……额,算了,我爹不重要。”
……
晚上,周七找到宁意:“世子爷,有件事我拿不准,想跟您说一声。”
“说。”
“山上那群人,他们的武功不是野路子。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能跟我打到五五开的,在大夏算是高手了。这种人不该埋没在一座荒山上。”
宁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的底细,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眼下,只要他们肯干活就行。”
宁意心想,只要不是砍脑阔的事,都好说。
说不定之前就是江湖人,厌倦了打打杀杀所以隐居山林了呢。
周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两个月后。
宁意的盐厂已经报备下来了,皇帝一封圣旨,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她。
盐场在等待旨意的时候,就已经开办了起来,且都晒出好几批盐了。
宁德来信了。
宁意读完信,只觉得有些魔幻。
他的陆伯伯,竟然上阵杀敌去了?
啊?陆伯伯原来是扫地僧般的存在吗?
且还成了她策论里面斩首行动的负责人。
她那篇策论写的斩首行动,核心要求是深入敌后、精准猎杀对方主将。执行人选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武力绝顶,胆识过人,脑子不能太灵光。
太聪明的人会权衡利弊,该冲的时候犹豫。
嗯,陆放三条全占。
尤其第三条。
宁意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咋给陆放的好大儿交代啊?
回京后,陆锦州不会拿毛笔戳死她吧?
再往下看,宁德说那个刘大郎,很像云琴,也是有一对梨涡。
但是刘大郎说自己有父母,这就奇怪了,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相像之人。
还真是有缘。
这事,回头得查。
……
千里之外,京城。
陆锦州捏着信纸,脸色神色变换莫测。
旁边伺候笔墨的小厮吓了一跳,抬眼偷觑自家老爷。
只见堂堂左副都御史,大夏朝廷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写一出折子戏。
先是错愕,再是惊恐,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的诡异扭曲上。
“老爷?”
陆锦州没搭理他。
又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爹,年过半百的纨绔世子陆放,行李里塞满蛐蛐罐和纯金马球杆的陆放——进军营了。
不但进了军营,还混成了北境斩首行动的负责人。
他爹现在不是该在岭南吹海风、喝椰汁、啃荔枝吗?
怎么会跑北境去了?!!!!
陆锦州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他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住脚,想骂人。
张了张嘴,又觉得骂谁都不合适。
骂他爹,他爹听不见;骂宁意,人家也拦不住他爹那个性子;骂自己……
算了。
他抹了把脸就直奔松鹤院。
老国公照例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摇椅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壶龙井,半碟子松子糕,两颗盘得包浆发亮的狮子头核桃。
八旬的老爷子活得通透又规律。
卯时起,辰时吃早饭,巳时晒太阳盘核桃,午时小憩,下午逗逗院子里养的那只八哥。
至于国公府的事儿,一概不管;朝堂上的事儿,更是一个字都不想听。
陆锦州进门的时候,老国公正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核桃。
“祖父。”
“咋又来了?”眼皮没抬,语气嫌弃。
陆锦州把信递过去:“您看看吧,父亲他……这成何体统?”
老爷子接过信,纸页翻动,沙沙作响。须臾,老爷子随手将信放在石桌上。
没反应。
陆锦州两条眉毛快拧成死结:“祖父,父亲他今年五十五,不是二十五。北境苦寒,刀枪无眼。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把老骨头扛不扛得住造。”
一通大道理行云流水般往外倒,嘚啵嘚啵的。
老爷子神色放空,盯着院墙上爬的那丛藤蔓,半晌没接腔。
“祖父?”陆锦州提高音量。
老爷子回过神。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怼人,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甩出一句“管你爹干啥”之类的话。
他只是悠长地叹了口气。
“哎……还是没拦住。”
陆锦州愣了一下:“祖父,您这话是何意?”
老国公将核桃搁回桌上,用枯瘦的手撑着摇椅的扶手,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锦州,你爹武功有多高,你心里有数吧?”
“……孙儿知道。府里护院加一块儿都打不过他。”
“何止护院。”老国公撇了撇嘴,“你爹十六岁那年跟我掰手腕,我只是险胜。他这身蛮力随了你祖母,你祖母娘家那头是辽东猎户出身,天生神力。你爹打小习武,资质极好,到了二十来岁的时候,我私下请了三个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来试他,三个一起上,全输了。”
陆锦州从没听过这些事。
“你爹武功这般了得,为何几十年不提参军报国?”
这一问把陆锦州问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就是个整天斗蛐蛐、打马球、跟老伙计们吹牛喝酒的闲散世子爷。
朝堂上那些事从来不掺和,连儿子当了御史都懒得多问一句。
即使武力高,但基本上不出手。
“孙儿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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