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倒上了。
薛大端杯敬了第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宁
意喝了。
然后二狗敬。三猪敬。四娃敬。五崽敬。六斤敬……
一圈下来,宁意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米酒不烈,入口绵甜,但后劲大。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宁意的脸已经泛了红,眼睛也带上了点迷蒙的水汽。
三猪的菜做得确实不赖。
那道红烧野猪肉炖得软烂入味,宁意连吃了三块,又夹了两筷子煎豆腐。
“三猪,你这手艺真不错呢。”宁意道。
三猪受宠若惊:“大人您说真的?”
哎哟喂,这京城的贵人,竟然觉得他做菜不错,开心!
“那当然了,我不说假话。”
三猪乐得合不拢嘴,端着酒碗又灌了自己一大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汉子们也没了一开始的拘束,说话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四娃讲了个他小时候偷鸡被狗追了三条街的糗事,笑得五崽把酒喷了二狗一脸。
宁意靠在椅背上,端着酒碗慢慢喝,嘴角挂着点懒洋洋的笑,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薛大一直在观察。
他注意到宁意的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时机差不多了。
薛大放下酒碗,往旁边几个人那里扫了一眼。
眼神交汇,信号传递。
“噗通!”
薛大领头,十个汉子的齐刷刷离席,在桌前的空地上跪成一排。
膝盖砸在土地上,声响沉闷。
宁意端着半杯残酒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没等她开口问,这十个人双手捧起酒碗,举过头顶,扯着嗓门齐声暴吼:“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们一拜!”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来,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几片。
宁意被这阵势搞得一懵,连带着酒劲都在脑门里绕了个急转弯。
啥玩意儿?义父?
“你们……”
她把酒碗放下,歪着脑袋打量跪了一地的人,那表情就跟看到鸡窝里蹦出一条龙似的。
“你们的义父在哪里啊?”
薛大膝行了两步,凑到近前,仰起脸,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谄媚的诚恳笑容。
“大人,咱们喊的就是您呀!您待我们兄弟恩同再造,咱们商量了半天,觉得无以为报,唯有将您供为再生父母。从今往后,您指东咱们绝不打西。这杯酒,算是认亲酒!”
说着,薛大将自己那碗酒双手捧到了宁意鼻子底下。
宁意听完这段表白,脑海里的逻辑齿轮卡死了一瞬。
然后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十个汉子。
最大的薛大四十来岁,最小的十两也十九了。一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酒劲上来了,脑子里的弦松得厉害。
宁意嘻嘻笑了一声,歪在椅子上,手指头点着桌面:“哎呀,说起义父。我也有个义父呢。我义父叫周春才,国舅爷。每回见了面都要拉着我关心关心,临走还要塞一堆补品给我。可黏糊了……怎么着,你们还打算顺竿爬,去京城管国舅爷叫声太爷爷?”
汉子们没接这茬,依旧端着酒碗,眼巴巴地跪着。
薛大趁热打铁,把酒碗递到她手边:“义父,您先喝了这杯认亲酒。”
人在微醺状态下,防备心总会比平时薄弱几分。
宁意看着这帮憨得有些可爱的壮汉,鬼使神差地接过薛大手里的酒碗,仰脖子灌了下去。
薛大看她喝了,悬了一晚上的心落了地。
酒喝了,这层关系就算定下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呢……
宁意突然开始自言自语。
“嘿,你们知道吗——”她捏着空酒碗,眯着眼,嘟嘟囔囔地开口,“之前有个扑街作者写小说。嗯,在网上写的……”
十个汉子齐齐露出困惑的表情。
网?什么网?捕鱼的那种吗?
“那个作者吧,写一本扑一本。最后没辙了,在第一章写了句——若尔不嫌文慢热追之,吾愿认之为义母义父。你们说绝不绝?”
宁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继续道:“嗨哟,这话一出,硬生生靠不要脸硬控了一批人。虽然那本也扑了,但比上一本好,至少每个月有几百块收入了。”
“我当时看到这句觉得这个作者还蛮有趣的。作者后面还开玩笑说,她比吕布强,吕布只有三姓,而她!她的义母义父集齐了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挨个磕头都能磕出个康庄大道来!”
五崽小声问:“义父您在说什么?儿子不明白。”
宁意摆摆手:“不明白就对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番夹杂着现代网络黑话的段子,在这帮古代糙汉耳朵里无异于天书。
二狗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义父这学问太深了。那吕布又是哪个山头的土匪?”
宁意笑够了,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现在轮到我了!我也有义子了!还一来就是……”
她眯着泛红的眼珠子,开始数屋里跪着的人。手指点着脑袋数,歪歪扭扭地从左往右。
“一、二、五……不对,重来。一、二、三……七……不对不对——”
薛大适时地提醒:“十个,义父。咱们十个。”
“嗯!”宁意用力点头,“我有十个义子!”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傻笑凝了一下。
眼珠子转了两圈。
酒劲还在,但有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
那根弦叫做求生本能,跟她穿越以来养成的所有危机意识绑在一块,牢得很,灌多少酒都烧不断。
她用力甩了两下脑袋。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平白无故的磕头。
那个扑街作者认义母义父,是为了读者追文,为了稿费。
这帮手持快刀、连皇家暗卫都能过上两招的江湖狠角色,跑来给她当儿子?图什么?
不对劲,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宁意慢慢直起身子。
她斜着眼,一个一个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十张脸。
五崽的笑容还挂着,二狗的眼睛还亮着,九鸣还是那副闷葫芦样。
看起来都挺诚恳的。
但越诚恳,她越觉得哪根筋搭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