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九族?”宁德不紧不慢地从木楼梯上踱步下来,嗤笑出声。
“你家主子,就是那个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只喜欢躲在地沟里算计人的二皇子吧?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判老子的九族?”
说着,宁德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绢帛,直接怼到了探子的眼前,用力晃了晃。
“竖起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回去托梦告诉你家二皇子,这些生铁和弓弦,可是皇上老子亲自批的条子。”
探子的瞳孔收缩。
借着火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明黄绢帛上的字迹,以及右下角那方猩红刺,象征着大夏最高皇权的玉玺大印!
轰——!
探子甲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劈下,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皇帝给宁意去岭南招募水师、打造战船,私底下偷偷拨给的绝密底子!
这帮老家伙根本就不是在谋逆,他们是奉旨行事,替天子藏拙!
从始至终,那大张旗鼓的排场、震慑全城的奢靡车队、甚至那些唱戏的戏班子和名厨,全都是演给全天下看的幌子!
真正要运的,就是这一批见不得光、绝对不能走漏风声的军用物资!
“知道了这么多机密,留你们就不得了了。”周春才轻轻叹了口气,“唰”地一声收起手里附庸风雅的折扇,扇骨点向下方,“来人,送他们上路,手脚麻利点。”
护卫们面无表情地上前,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三条人命。
等处理完这几只惹人厌的老鼠,宁意这才剔着牙,悠悠然从跨院走了出来。
“爹,都解决了?”
“嗨,就几个毛贼,都不够你陆伯伯塞牙缝的,他那套三十六路狂风刀法都还没来得及使呢。”
宁德将圣旨塞回怀里:“行了行了,都赶紧去睡觉,明儿咱们就登船!”
……
次日清晨,容城水汽氤氲的江面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了一层金红。
码头边停靠的十条巨大商船。
这些船是宁意提前让李东来和王德发找来的,每一条都能装载几千石的货物,船体坚固。
宁德仰头看着那十条大船,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老兄弟们!那破马车坐够了没?接下来咱们换船!走水路舒坦,不用颠簸。”
“我都跟船家包好了,十条船!咱们四个老家伙一人包一条最宽敞的打滚,剩下的几条,全用来装咱们的行李和厨子戏班!”
陆放站在江边,感受着江风拂面,哈哈大笑,笑声如洪钟般在江面回荡:“好!痛快!老子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大的豪华游船呢!今儿算是沾了老宁的光了!”
此时的码头外围,还蹲守着两个零星探子。
他们看到这一幕,都在暗地里直摇头。
十条大船啊!光租金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群败家子居然为了游玩,一口气包了十条!
那俩探子眼看着他们咋咋呼呼地指使着家丁护院把马车上的木箱子、布包往船上搬,再看看他们那副急不可耐要南下寻欢作乐的嘴脸,彻底失去了耐心。
“撤吧撤吧!还盯个屁啊!就这几个满脑子吃喝拉撒的老废物,能查出什么反常举动?咱们就在这里喝西北风,人家在船上听小曲儿,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探子一甩袖子,愤愤不平地跟另一个消失在人群中。
……
尽管纨绔们的排场实在太大,几百个箱子把搬运工人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码头上围观的一圈老百姓,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有钱有势的老太爷出远门嘛,带的东西多点,包个十条八条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这才是勋贵该有的排场啊!
在百姓们敬畏又艳羡的目光中,宁德气定神闲地站在居中那条最大主船的船头。
迎着清爽的江风,他背后的华丽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觉得自己此刻简直就是运筹帷幄的绝世高人,英姿飒爽极了。
……
赵秀才赶了过来。
昨晚宁意他们到了宁家老宅,他知道,但想着人家一大家子,他不好叨扰。所以干脆,今天直接过来码头送行。
但他也是低估了京城纨绔天团的阵仗,几百号人搬箱子装船,吆喝声震天响,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秀才挤进去,八成会被扛箱子的壮汉撞进江里。
他想等装船了再过去。
宁意从人群里走出来,远远地瞧见了他。
“先生怎么来了?”
周围的汉子眼见着是世子爷,都自动让了一条路出来。
宁意朝着赵秀才走去,在他面前站定。
赵秀才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寻思着,你这一走,少说也得三五年。容城离岭南隔着几千里水路,我这把年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把嘴闭上了。
未老卖老习惯了,差点忘了自己也就比宁意大两岁而已。
宁意道:“老师,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咱们的青云书院还需要您坐镇呢!”
说完,似想起什么,让赵秀才等着,忙忙地跑到行李那边,翻出一个布包,然后提着过来递给赵秀才。
“老师,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策论。我想着您要是继续考您可以看看,您要是不想再考,就拿去给学生们分析分析。还有,这里面还有我给您求的一道转运符……”
赵秀才低头看着手里那封沉甸甸的包裹,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看天,用力眨了眨眼。
老天爷也不给面子,万里无云,连个能怪罪“风沙迷眼”的借口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赵秀才把信揣进怀里,声音发紧,“你到了岭南,自己当心。那地方瘴气重,蚊虫毒蛇又多,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子当回事。”
“先生放心。”
“还有,别跟当地的土司起冲突。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损,得罪人不自知。”
“……先生,我嘴损吗?”
“你自己心里没数?”赵秀才瞪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秀才先伸出手,宁意握住了。那只手干瘦粗粝,骨节突出。
“去吧。”赵秀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这辈子的路,比你老师走得远多了。”
宁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船上走去。
踏板在脚下咯吱作响,她登上甲板,走到船舷边,回过头来。
码头上乌压压的人群里,赵秀才那根竹竿般的身影格外好认。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朝宁意这个方向扬起来,像是在替主人做一个不好意思做出来的挥手动作。
宁意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赵秀才也终于抬起手,大力的挥着。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掏出怀里的纸张,急忙展开!
将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扯着嗓子朝江面上喊。
他平时说话温声细气,这一嗓子却中气十足,穿过江风,穿过人声鼎沸的码头喧嚣,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船上——
“且将纨绔藏霜雪,长帆破浪赴南荒!鹏举垂云击苍溟,莫问归程问苍生!先生我没别的本事,就剩这一首诗送你了!别辜负!!!!”
宁意站在甲板上,听得分明。
她没吭声,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强子从后面走过来,挠了挠头:“世子爷,赵先生让您别辜负啥?”
宁意死亡凝视强子:“多读书!”
强子挠了挠屁股,懂不起。
……
宁德豪迈地伸出手指,遥遥指着水天相接的远方大江,慷慨激昂地大喊。
“兄弟们!这一路——老子要吃遍整个大夏的江南水乡!什么松鼠鳜鱼、什么龙井虾仁,老子全都要!”
周春才正靠在旁边的船舷上嗑瓜子,闻言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当面拆台:“快拉倒吧你!就你那个跟漏勺一样的破胃,你也配吃遍大夏?”
“老子怎么不配了!”宁德不服气地瞪起眼。
周春才折扇一收,敲了敲船舷,冷笑道:“上回在京郊,也不知道是谁,嘴馋非要吃了两碗路边摊的重油肥肠粉。结果呢?回去窜稀拉了足足三天,下地都得扶墙!你老忘了?”
宁德老脸一红,气急败坏地跳脚:“……老周!你个老不修的,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哈哈——!”船队上爆发出阵阵哄笑的。
伴随着船工整齐的号子声,十条大船拔锚启航,浩浩荡荡地驶离了容城码头,顺水而下。
庞大的船队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拉开了一条壮丽的长线,带着那批足以改变岭南和北境格局的重器与粮食,破浪前行。
船队走了两天,便到了一处分水岭。
向南一条支流直通岭南,向北一条干道则逆流转陆路,可达北境。
宁意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岔口。
夕阳如血,斜斜地挂在江面上,将两条奔流的江水都染成了壮烈的橘红色。
这十条大船,此时要在此地一分为二了。
宁意带着两条船和三百精兵继续南下赴任。
而真正装满粮食的八条重船,将由这四个老纨绔,带着四家凑出来的三百护卫和家丁,悄然折向北方。
谁能想到,这群大夏朝最臭名昭着的老纨绔,干的却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提着脑袋的差事呢?!
“哗啦——”
宁德他们乘坐的主船靠了过来,沉重的铁锚抛下,砸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厚重的木梯搭了过来,京城纨绔F4挨个跨了过来。
宁德长长地叹了口气:“意儿啊,你去岭南,那是个苦地方。爹不能在你身边护着你,你自己万事小心。要是有什么摆不平的,写信给爹,爹带着这几个老家伙去砍了他们!”
(今日三章合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