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头汉子被人搀了进来，血把衣服都浸润了，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浅红的脚印。
进了大殿，没人搀他了。
他自己走。
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双膝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崩开了一道，血渗出来，他没理会。
“草民佟大牛，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上头，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抬起头来。”
佟大牛抬起头。
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眼眶凹陷，但瞳仁里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以后，只剩一个念头撑着的亮。
“你告谁？”
佟大牛的嘴唇动了两下，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草民状告毅勇伯府，秦威秦伯爷杀人放火，抢人幼女！”
这一句话砸在大殿里，几个站班的官员眼皮齐齐跳了一下。
秦威？毅勇伯？
皇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有证据？”
佟大牛的身子晃了一下，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
“草民家住江城林县，去年四月间妻子刚生了一个女儿。孩子刚满月不久……有一天夜里……来了一伙人……”
他说得断断续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得拿刀往外剜。
“他们把草民的父亲……母亲……还有妻子……全、全都杀了……草民也重伤……”
殿里没人出声。
佟大牛的两只手撑在地砖上，指头抠着砖缝，指甲盖翻了也不知道疼。
“杀完了人，然后他们把我闺女抱走了——”
然后他扯开自己的前襟。
他的胸口正中，一道刀疤从左肩一路斜到右腹。疤痕隆起，皮肉扭在一处，颜色暗红发紫，看得出当时伤口有多深。
几个文官下意识别过了脸去。
“他们以为我也死了。点了一把火，把整个屋子烧了，然后他们骑马走了。”
“后来……我被邻居从火里拖出来。人救活了，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他们死无全尸啊！”
“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我闺女呢？他们为什么要抢走我闺女？”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草民当晚虽然身负重伤，但意识还没全丢！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中间有一个人问：咱们伯爷为啥非要这个女婴？另一个说：主子怎么吩咐的咱们怎么做，废话少说！然后就点了火！”
“伯爷！他们说的是伯爷！”
这两个字在殿里回荡。
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如何确定，他们口中的，就是毅勇伯秦威？”
佟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
“草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只记住了领头那人的长相。”
“草民养好了伤，又找了份工，挣了写银子，前段时间才来了京城。草民打听到京城的伯爵府统共就那么几家，草民就一家一家地蹲。”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
“昨天傍晚，毅勇伯府的侧门开了，出来一个人。就是他！就是那晚提刀砍我、放火烧我家的人！”
佟大牛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恨。被压了太久的恨，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草民的父母，草民的妻子，三条人命！草民的女儿，生死不知！求陛下做主！”
他的额头“砰”地磕下去，地砖上一片殷红。
再抬起来，磕；再抬起来，再磕。
许公公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拦住他。
皇帝抬了下手，许公公退回去。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皇帝开口：“传御林军统领。”
御林军统领曹猛来得很快。
“曹猛。”
“末将在。”
“带人去毅勇伯府，把秦威给朕带来。”
曹猛领命，转身出殿。
铁甲碰撞声由近及远，整齐，利落。
皇帝靠回椅背上，手指无声地在扶手上敲着。
秦威。
毅勇伯。
杀人放火，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为什么？
一个降等的伯爵，费这么大劲跑去江城杀人全家，就为了抢一个乡下的女娃娃？
……
不到半个时辰，秦威就被请来了。
秦威进殿的那一刻，整张脸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是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好端端的在家里喝茶，御林军就冲进来了。
管家吓得腿软，他夫人在后院哭天喊地，满府上下鸡飞狗跳。
他一进殿，先看见了跪在地上那个白头血人。
不认识。
再往上看，皇帝的脸。
看不出喜怒。这才是最吓人的。
“臣秦威，参见陛下！”
他“噗通”跪下去，后脑勺冒冷汗。
皇帝没让他起来。
许公公上前一步，将佟大牛方才所述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秦威越听，脸色越白。
等许公公说完，秦威的额头已经贴到了地砖上。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秦威的嗓子都劈了。
“臣从未派人去过什么江城林县，更不认识此人！此人是在血口喷人！”
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来满是委屈和激愤：“陛下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搜臣的府邸！若搜出任何婴孩或相关物证，臣、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帝看着他。
秦威那股子惊惶和慌张非常真实。
“你说可以搜？”
“可以！臣恳请陛下派人搜！臣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隐瞒！”
皇帝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佟大牛：“你女儿身上，可有什么胎记？”
佟大牛急切道：“有！小女左右两只脚的脚底板，各有一颗红痣。两颗痣的位置正好对称，一模一样！这是我闺女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都啧啧称奇的，说她这是踩着福星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碎了。
皇帝不再多问。
“曹猛。”
“末将在。”
“带人去毅勇伯府搜。”
“末将领命！”
曹猛带着人走了。
秦威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手指贴在地砖上有些凉，但心跳在一下下地恢复。
搜，尽管搜。
那个女婴又不在府里。
秦明珠安排得妥当，孩子一到京城就被送去了城外的庄子。庄子是花了银子另外买的，地契不在秦家名下，走的是一个死了的商人的名头。
府里干干净净。
秦威跪在那里，头压得很低。
低到没人看得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