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官圣旨下来的前一晚,天色刚暗,宁意又被接进了皇宫。
到了御书房外头,许公公照例等在门口,见她来了,拂尘一摆,把门推开作请。
宁意轻手脚地跨进去。
皇帝今晚没在批折子,而是站在一幅大夏舆图前,背着手端详。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看了宁意一眼。
“免礼,过来。”皇帝冲她招了下手。
宁意规规矩矩地走过去,站在皇帝身侧下首的位置,目光顺着皇帝的手指,落在了舆图的最南边。
“宁意,朕打算让你去岭南深县。”皇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岭南深县?宁意在脑子里快速把这四个字翻译了一下,这不就是现代的深圳一带吗?
在这个大夏朝,岭南那可是妥妥的蛮荒流放之地。
穷山恶水,瘴气弥漫,除了海风和沙子,什么油水都没有。
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没进翰林院,没进内阁,直接给一竿子支到大夏的最南端去了,换成别人估计当场就得哭出来。
但宁意不这么想,她心里反倒乐开了花。
天高皇帝远,去了那儿她就是最大的官。
再说了,上辈子她就在广州做牛马。
那边天气热是真热,蚊子毒是真毒,但那边的荔枝、龙眼、海鲜等等,可是好吃的很咧!
没等宁意回话,皇帝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可会怨朕?”
怨?
做牛马的哪有资格挑草料。
宁意“噗通”跪下去,姿势标准,膝盖落地声闷响。
“陛下您说的哪里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能为陛下效命,无论去哪都是臣的福分,臣……”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皇帝不耐烦地打断她的马屁,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少跟朕来这套虚的。朕跟你透个实话,让你去深县,不是贬你。”
皇帝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桌上一沓纸,那是宁意殿试和之前几场考的策论。
“朕想要你在岭南发展水师。你每场考试的策论,朕都看过。海禁之策,朕考量了很久。你的文章里写得好。锁国非安,通商方强。”
“朕想开海禁。但朝堂上反对的人太多,朕不能在京城直接开这个口。所以,先在岭南试。试出了成效,朕才有底气跟那帮老顽固掰手腕。”
“朕想看看你能不能把纸上的东西,搬到地上去。深县地处要冲,是个天然的良港。你去了,放手施为。但记着……”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莫要让朕失望。”
这是画大饼,也是下战书。
前世做牛马,最怕领导给个宏伟蓝图却不给资源。但此刻,宁意反倒生出一股子冲劲。
比起在京城这潭死水里跟老狐狸们玩心眼,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开荒搞基建,这才对她的胃口。
上辈子她在那边做牛马,这辈子,她得在那片地方建出一支水师来。
有点刺激啊!
这皇帝是个有野心的实在人。
宁意站直了身子:“陛下您放心,臣,万死不辞!只要您给人给钱,臣保管给您弄出一支能在海上横着走的水师来!”
皇帝点了点头:“钱,现在户部拨不了多少,但朕的私库会补贴你。这事儿不能摆在明面上大操大办,你得自己想辙。至于人……朕从沛阳调了些军士在容城等你。”
说到这,皇帝话锋一转:“这都是后话。眼前最要紧的,是北境边军的粮。所有都准备好了,你可想好了,如何将粮运往边境?”
几万石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
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车船连绵,沿途的州府县衙、各路眼线,甚至连山头的土匪都能盯上。
稍有不慎,就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宁意笑了。
她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对着皇帝说了一顿。
皇帝一开始还皱着眉头,听着听着,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不由地弯了起来。
等宁意说完。
皇帝终于没绷住,眼尾的细纹挤在一处,闷声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最后连肩膀都跟着抖。
“好好好!你这脑子,真是跟你爹那个老混不吝一脉相承!这等损招,亏你想得出来。如此掩人耳目,甚好!就照你说的办。要多少通关的文书,朕暗中给你批。”
……
回到府里已过子时。
宁意没急着睡,让人去把宁家全家都请到了花厅来。
半夜被薅起来,宁德裹着件狐皮大氅,睡眼惺忪地坐在主位上,像只被窝里刨出来的老猫。
“说吧,什么事?”端玉郡主端起丫鬟递来的热茶。
宁意把所有的事情都讲了。
岭南的任命、运粮的计划、后续的安排,都一桩一桩讲完。
众人显然听完有些懵逼。
宁意也顾不得等他们想明白。
宁意转头看向许云琴。
“容城那边的万亩棉田试验,得你盯着。王德发那人办事靠谱,但他毕竟只是个县令,有些事压不住。宁家的铺子和人脉在容城周边有根基,你出面总调配,比谁都合适。”
许云琴点头:“我知道了,夫君放心。那育苗的师傅什么时候过去?”
“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宁意又看向宁晋。
“儿子,过来坐。”
宁意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一番话。
说的是水稻的事。
她上辈子当然不是农学专业的,但受过教育加上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轰炸,杂交水稻的基本原理她多少知道一些。
什么雄性不育株,什么人工授粉,什么异花传粉提高产量。
她说得磕磕绊绊,夹杂着一些“我也不确定”和“你得自己试”。
但宁晋听进去了。
这孩子有个好处,接到指令就上心。
他的眼睛从迷糊变成了发亮,最后找来一支炭笔和一沓纸,就开始记。
“爹,你说的那个雄性不育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水稻它自己没法结穗?”
“差不多。就是有一种水稻天生雄蕊发育不好,没法自花授粉。你得找到这种稻子,然后用正常的稻子给它授粉……”
“那怎么找?”
“我不知道。”宁意实话实说,把那种长得穗子大、颗粒多,但抗病差的水稻,跟那种长得矮壮、抗旱抗病但产量低的杂交在一起。可能上万株里头才有那么几株。”
宁晋把炭笔叼在嘴里,眉头拧成一团。
宁意拍了拍他肩膀:“别急,慢慢来。只要能配出产量翻倍的种,你就是大夏万家生佛的圣人!这事要是成了,能多养活几百万人。”
宁晋把炭笔从嘴里拿出来,一个墨印子留在了嘴唇上。
“爹,我记住了。”
宁意点点头。
宁鸢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宁意看了她一眼。
“你的婚事,不急。”
宁鸢眨了下眼,嘴角弯了弯。
“女儿知道。谢谢爹爹。”
这样最好,她还想在家多留几年呢。
家庭会议开完,各回各房。
宁意叫来夏清越留下的暗卫,派了三个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