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夫人跌跌撞撞出了天牢。
秦威坐在那堆烂稻草里,听着脚步声远去。
走道里静下来。
他咧开嘴,喉咙里滚出几声干涩的动静。
慢慢地,那点动静变大了,成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来回撞击。
外头守着的两个差役对视一眼。得,这毅勇伯受不了刺激,疯了。
秦威没疯。
他现在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人到了死胡同,以往那些糊在眼前的油蒙纸全给捅破了。
那事做得隐秘到了极点。除了他和秦明珠,还有就是那几个心腹了。
那几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家小全捏在伯府手里,无端端地总不至于他们想死了,就去衙门口状告了。
荒谬!
至于秦明珠,那就更无从谈起。那畜生一门心指着那女婴翻天,自毁长城的蠢事,她做不出来。
而一个贱民,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如何得知是他府上之人所为?
光靠他自己蹲守?还能一蹲一个准?
扯淡!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更有意思的是,三皇子夏清越的出现。
大殿之上,那位向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皇子,装傻充愣地来送枇杷。然后三言两语,把城外的庄子点了个底朝天。
最可笑的是那句“老头说是毅勇伯府的”。
秦明珠买那个庄子,走的是一个死了的商人的名头。地契转了三道手,中间隔了两层代持的铺子。
里面看门的门房和伺候的婆子,压根就不清楚主家是谁。
花了那么大精力洗干净的东西,到头来一个看门的老头就能张嘴说出来?
那老头拿头去知晓这是毅勇伯府的产业?
秦威靠着墙,仰起头。
油灯在他头顶晃了一下,火苗拉长又缩回去,在他脸上扯出忽明忽暗的阴影。
这只说明一件事。
三皇子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们。
不是临时起意,是老早就布好了网,就等着佟大牛敲响登闻鼓,把他们父女俩一网打尽。
为什么?
三皇子一个天潢贵胄,犯得着花这么大心思去对付一个降等的伯爵?
除非,他知道秦明珠在做什么。
不是模模糊糊地猜到一些端倪,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她在窃取什么,她在图谋什么,她那套匪夷所思的路数究竟是怎么来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另一个重生者的全部底牌?
只有一个解释。
三皇子,也是重生的。
唯有重活一次的人,才了解秦明珠那个窃取气运的毒计。
顺理成章,夏清越将计就计,给他们秦家挖了这个坑。
他本想告诉秦明珠的。
他本来想告诉她的。
但那个畜生竟然绑了自己的弟弟来威胁他这个父亲。
秦威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胡须沾了灰土,狼狈不堪。
他想起秦明珠站在牢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那个笑,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她说:“父亲,一路走好。”
六个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掉。
秦明珠啊秦明珠。
你真把自己当成掌控全局的黄雀了。
算计来算计去,算天算地算人心,连亲爹的命都能拿来填坑。
可笑你连背后的捕鸟网都没看清,就迫不及待地把老子踢进死路。
真好啊。
你以为我死了,罪名做实了,你就能高枕无忧?
做梦去吧!
有那位盯着,这小畜生往后的下场,绝不会比他这个当爹的好到哪里去!
秦威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继夫人刚才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想起秦君和秦荔两个子女的脸。
若秦明珠说到做到,放了君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活着被审。
一旦上了刑部大堂,刑具一上什么都会被翻出来。
到时候不止他自己,夫人和子女也跑不掉。
皇帝不可能不斩草除根。
与其被人一寸一寸地剥皮拆骨,不如自己了断。
这条命,就当是还给那三条无辜枉死的人命。
也当是……替他那个畜生女儿,赎最后一笔账。
油灯“噼啪”炸了一声灯花。
秦威闭上了眼。
……
第二天清晨。
刑部大堂早早开了门。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奉了皇命主审这桩杀人夺婴案。
惊堂木一拍,差役去天牢提人。
人没提来。
去的人只抬出来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秦威打碎了瓷盘,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血流了满地,稻草上全浸透了。
人死得很干脆,没留半个字的遗书。
刑部尚书看着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原本还准备了一整套刑具,结果人家连审的机会都没给。
犯人死了,这案子没法往下走,只能硬着头皮写了折子进宫交差。
御书房。
皇帝把折子扔在御案上。
一个伯爵,不惜杀人全家去抢一个乡下女婴,进了天牢一言不发,直接割喉。
图什么?
总得有个动机。求财?求权?都不挨边。为美色?那可是个刚满月的娃娃。
这事实在诡异到了极点。皇帝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独独这件,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满朝文武谁也答不上来。
也只有夏清越和宁鸢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们半个字都不会说。
既然主犯死了,这案子便只能就此结案。
好歹受害者佟大牛那边,算是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
内务府拟了赔偿,佟大牛拿到手的是两万两银票。
一个没了婆娘和爹娘的庄稼汉,抱着个一岁大的娃娃。膝盖还有伤,走路一瘸一瘸的。
真给他十万八万的金银珠宝,不出三个月,光冲着他银子来的苍蝇都能把他活活叮死。
财帛动人心,那不是赏赐,那是催命符。
两万两,足够他回老家置办百亩良田和一座大宅,请个先生给女儿开蒙读书,雇几个长工看家护院。平平安安、富富足足过一辈子,且不至于招来大祸。
佟大牛在内务府衙门的堂前接过银票和文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在文书上按手印按了三次才按正。
内务府的管事还额外给他赠了一些药材和小儿用的衣物布料,叮嘱他出京后找个稳妥的地方落脚,别声张。
他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咧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正午。
佟大牛抱着女儿,揣着银票,站在午门外头。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楼,然后弯下身子,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怀里的小丫头被他磕头的动作晃醒了,瘪了瘪嘴,没哭。她伸出小手,攥住了佟大牛胸口的衣襟。
佟大牛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站起来,雇了辆马车,出了城门。
马车辚辚地碾过官道,扬起一路黄土。
佟大牛坐在车里,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京城越来越远,城楼变成一个灰扑扑的轮廓,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知道他只是一个两方博弈的棋子。
后来来找他的人,他不知道是谁的人,但看三皇子在殿内为他说的话,他想这里面也有这个人的手笔。
这京城吃人。
他再没回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夏清越派了人跟着他,悄悄在路上护送着这对可怜的父女。
……
至于毅勇伯府,树倒猢狲散。
在秦威畏罪自杀,结案后的当天,秦君便被放了回来。
继夫人带着那封和离书,在抄家时拿回了自己的嫁妆。
差役验看了和离书和嫁妆清单,对了账目,放了行。
继夫人花了一笔钱,雇了个口碑极好的镖局,先将嫁妆那些寄存在了那个镖局。
然后她带着子女,坐上了一辆马车,去了城外的义庄。
秦威的尸体停在那里。
继夫人掀开草席的一角。
她蹲在那卷草席前头,伸手把秦威脸上沾的灰土和血污擦了擦。
“老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他似的,“妾身带君儿和荔儿来送您一程。”
继夫人给秦威擦了脸,理了头发,把散乱的胡须整理顺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里衣,外袍,鞋袜,让女儿避开,儿子搭把手,一起给秦威换上。
换完衣裳后,她买了一副棺材,雇了两个脚夫,把秦威的棺材送去了城外的秦家祖坟。
继夫人和秦君和秦荔给秦威烧了些香蜡纸钱后,便随着镖局出了京城。
去哪儿了?没人关心。一个没落伯爵的和离妇,带着两个孩子离京。
这种事在这个繁华的京城里,也只是让人茶余饭后畅聊了几日罢了。
说几句“可怜”,叹几声“造孽”,酒桌上的菜凉了,话题也就散了。
……
而秦明珠本想和离的。
但秦威一死,毅勇伯府被抄,这盘棋的形势一下子就变了——她不能离了。
她这时候和离,一个罪官之女独身出来,无家可依、无势可靠,还有钱财,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唐家再烂,好歹有个举人的壳子。
她得先躲在这个壳子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只是因为秦威的倒台,唐云生捐官无望,而秦明珠现在就一个罪官之女。
两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秦明珠也不是吃素的,她手里有银钱,咬了咬牙,买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回来。
唐云生再动手,那三个汉子直接把他摁在地上打。
然后她动手清理唐家。
秦明珠直接将唐云妍嫁了出去。
一抬轿子,连酒席都没办,直接送出了门。
然后她又将砚书提脚卖了,将那处小院也卖了。
当得知砚书被秦明珠卖了后,唐云生终是疯狂了。
在一个深夜,所有人都睡熟后,他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拿了一把刀,将秦明珠直接捅死了。
秦明珠死前等大双眼,唐云生……唐云生这个窝囊废……竟然敢杀她?
不该是这样的,她这一世不该是这样的……
秦明珠仰面躺在冰凉的地砖上。
血在她身下慢慢洇开,浸湿了她精心梳理的头发。
油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映着她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听见她在说什么。
也许她什么都没说。
也许她在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
要是,她能再来一世,她一定不会再走这样的路……
但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就碎了。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灭了。
就那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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