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意告辞出了英国公府,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今天做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信送出去了,暗卫派出去了,陆锦州也谈妥了。
棋子都落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各方的回音。
容城。
三天后的深夜。
王德发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本账册发呆。
桌上的油灯快燃到底了,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光线忽明忽暗。
自从上次跟宁意那顿饭之后,他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夜市保住了,涂扒皮被忽悠瘸了,开荒免税的公文也拿到了。
一切都在按照宁意的计划推进。
再等一个月,宁家的人就会来教百姓育苗了。
日子正往好处走呢。
然后今晚,他书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敲窗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王德发当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一个县令,大半夜的,谁敲他书房的窗户?闹鬼了不成?
他下意识摸了摸桌上的镇纸,好歹是块玉的。他拿起镇纸,哆哆嗦嗦地绕过书桌,走到窗前。
手搭上窗栓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万一真是鬼呢?
算了,鬼不会敲窗户。
他一咬牙,推开了窗。
强子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框里。
满脸是灰,头发散了一半,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好几天的路。
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人。
身形精瘦,面生得很,站在月光底下纹丝不动,跟长在那儿似的。
“王大人!”强子压着嗓子说,“小的奉我家爷的命,给您送封信!”
王德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又提起了另一半。
宁意的人,大半夜翻墙进来送信?
这事儿,不小。
“进来说。”他压低声音。
强子抬腿就要翻窗,被窗框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来。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把他拽了进去。
对,从窗户,因为强子说不能走正门,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那个黑衣人一下就跃了进来。
进来之后往墙角一站,跟影子似的,一声不吭。
王德发的心就开始突突跳。
他接过强子递来的信,手指有点发抖,拆了两下才把火漆揭开,凑到油灯底下看。
第一句话映入眼帘——
“王县令,你可想做知府?”
王德发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强子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黑衣人,再低头看信。
要不是他认得强子,认得宁意的笔迹和私印,他真会以为有人在钓鱼执法。
知府?他王德发?一个在容城窝了大半辈子的七品芝麻官,当知府?
不是没想过……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越看,心跳得越快。
“……我与皇上商议过后,此事非你不可。你需要在三日内,将涂康年的罪证整理成册,交由强子带回京城……”
王德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与皇上商议过?
皇上?!!!!
他一个芝麻大的县令,除了会试去京城参考外,都没在京城多呆多久。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过!
现在隔着几百里,他被皇帝点了名?
他不敢细想,又不敢不想。
手指捏着信纸,继续往下。
“……但我想,可能不需要三日吧?你一定早就搜集过了。”
王德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他确实搜集过。
忽悠完了涂康年后,他就开始悄悄动手了。
他想的很朴素,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涂扒皮被画了那么大一张饼,短时间内不会动他。
但万一哪天这饼凉了呢?万一涂扒皮回过味来要报复呢?
手里有对方的把柄,才能睡得安稳。
这是官场上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所以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把涂康年这些年贪墨赈灾款的证据搜罗了个七七八八。
账目、人证、物证,甚至连涂康年在府城养的那个外室的地契都弄到了。
他原本只是想留着防身。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而且不是防身,是进攻。
王德发把信看完,最后一句话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王县令,就看你敢不敢赌这一次了。”
他把信放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油灯的灯花又炸了一下,“啪”的一声,火苗窜亮了一点。
王德发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赌?怎么不敢赌?
他王德发这辈子,从一个穷秀才爬到七品县令,哪一步不是赌出来的?
当年去黑县赴任,所有人都说地方穷山恶水,是死地。
上一任县令干了不到半年就辞官跑路了,再上一任县令直接死在任上。
他老娘抱着他的腿哭,说儿啊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把老娘的手掰开,背着一个包袱就上路了。
到了黑县才发现,确实穷。穷到县衙的屋顶塌了都没钱修,他上任第一天是在漏雨的大堂里办的公。
但他愣是在那个鬼地方撑了十二年!
后来调到容城,上头的人跟他说:“容城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油水,你就当去养老吧。”
他去了。
去了之后才发现,不是没油水,是油水全被上面的人刮走了。
而这一次——
王德发把目光从信纸上挪开,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一次,赌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赌输了,不是丢官,是掉脑袋。
涂康年再怎么说也是正四品的知府,背后还有吏部的赵侍郎。
他一个七品县令去告四品知府?万一事情败露,涂康年先下手为强,他王德发全家都得完。
但赌赢了呢?
宁意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此事过了皇帝的明路。
过了明路,就不是什么私下串联,而是奉旨办差。
都察院会派人下来查,刑部接手审案。
他王德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证据递上去。
剩下的,自有人替他扛。
他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那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傻子!
王德发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住。
干他爹的!
入伙!
他转向强子和那个黑衣人,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像是一条在浅滩里窝了太久的鱼,终于等来了涨潮。
“二位,等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你们来我府里取东西。”
强子点头:“好嘞王大人,小的等您。”
那个黑衣人也点了下头,干脆利落。
然后周七一把拎起强子的后领,像拎着只鸡崽子一样,两个人从窗户翻了出去。
强子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发站在窗前,看着院墙上空无一人的墙头,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窗户,走到书架前,搬开最底层的一摞书。
书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活砖,他把砖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账目抄本、证人口供、地契副本、银票流水……
全在这儿了。
七年的烂账,两个月的心血,一个知府的前程和脑袋。
都在这一沓纸里。
王德发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按照年份顺序排好。
又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的奏折纸,铺开,蘸了蘸墨。
毛笔悬在纸面上方,他顿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落笔。
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臣,容城县令王德发,冒死弹劾知府涂康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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