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一挥手。
士兵们动了。
府衙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衙役们被缴了械,师爷们从各个房间被揪出来,账房先生被架着胳膊拖走。
涂康年的几个亲随想从后门溜,刚推开门就碰上了在外头守着的骑兵,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涂康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推我!我是师爷,我有功名的!”
“大人!大人您说句话啊!”
哭喊声、叫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搅在一起。
陆锦州掀了掀衣袍下摆,踩着浑乱踏进了府衙正堂。
他在知府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抬头,对门口的士兵说了句:“去容城县衙,传王德发来见我。”
……
王德发收到传唤的时候,正蹲在县衙后院拌鸡食。
是的,一方父母官,竟然也有如此朴素的爱好。
王德发手里攥着一把碎米,面前五六只母鸡围成一圈咕咕叫。
他每天都要喂鸡,已经养成习惯了。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府城来人了!说是都察院的陆大人,传您过去!”
王德发手里的碎米撒了一地。
母鸡们高兴坏了,一窝蜂扑上去抢食。
王德发甩了甩手上的米糠,站起来。
“终于来了。”
他没慌,这一天他等了快十天了。
“去把住在宁家老宅那边的人,都带上。”王德发进屋换官服,一边换一边吩咐,“另外,让宁家老宅的管事李东来也跟着来一趟,路上照应着人证别出岔子。”
衙役应声去了。
王德发换好官服,对着铜镜正了正帽子。镜子里那张发福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自己知道,他自己的心,在小鹿乱撞。
不怕。
他王德发赌过比这更大的。
一行人到了府城,已经是午后了。
府衙大门口站了一排铁甲兵,一个个面无表情,跟铁塔似的。
王德发带着人证从他们中间走过,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进了正堂,陆锦州坐在上首。
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已经铺好了笔墨纸砚和几摞文书。
王德发上前行礼:“下官容城县令王德发,参见陆大人。”
陆锦州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宁意说的那个“比你想的有用”的老油子?
中等身材,微胖,一副笑模样,看着确实不太靠谱。但那双眼睛,在行礼低头的瞬间扫了正堂一圈,把在场所有人的位置都收了进去。
“免礼。人证带来了?”
“带来了,七个人,全在外面候着。”
陆锦州没有废话。
先看证据。
王德发把那些账目抄本、地契副本、银票流水一份一份递上来,陆锦州逐项核对。
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当场提问,王德发对答如流。
哪一年的赈灾款是多少,拨到府里之后涂康年怎么截留的,走的谁的账,经手人是谁。
桩桩件件,王德发说得比他写的折子还清楚。
陆锦州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偶尔停下抬头看他一眼。
这个老油子,藏得够深。
证据看完,传人证。
七个人一个一个进来,陆锦州一个一个问,问完了画押。
修堤的工头最可怜,进来的时候腿都打颤,说话结结巴巴。
但他说的内容最关键——涂康年每年拨下来修堤的银子,实际到工地上的不足三成。
剩下七成,涂康年分了一半,另一半打点了上头的人。
“上头是谁?”陆锦州问。
工头吞了吞口水:“小人……小人不知道名字。只听涂大人说过,京城有人罩着我。”
陆锦州没追问。这条线不归他查。
七个人审完,证据链完整了。
陆锦州搁笔,起身。
“带涂康年上来。”
涂康年被押进来的时候,官帽已经摘了,头发散着,脸上灰白一片。
他看见坐在上头的陆锦州,又看见站在一旁的王德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锦州没给他废话的机会。
“涂康年,容城知府任上七年,贪墨赈灾款四十七万三千余两,致容城百姓连年受灾、堤坝屡修屡垮。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可有话说?”
涂康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本官……本官冤枉……”
“冤枉?”陆锦州把桌上的证据抄本往他跟前推了推,“这是你的私账,对不对?这是你在府城东街外室名下的地契,对不对?这是你连续三年给京城某人送冰敬、炭敬的银票流水,对不对?”
涂康年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第二句“冤枉”。
“来人。”陆锦州声音平平淡淡的,“上镣铐。”
陈虎亲自动的手。铁链子“哗啦”一声搭在涂康年的手腕上。
涂康年跪在地上,头垂着。
王德发站在一边看着这个曾经压了他七年的顶头上司,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同情涂康年。
是想起容城那些年年发大水、年年领救济粮的老百姓。
……
事情紧急,陆锦州不打算在容城多待。
当天下午,他把所有文书整理好,装进皮匣子。
涂康年的供状、人证的口供、证据的清单,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容城存档,一份给刑部,一份报都察院。
他对陈虎说:“陈将军,涂康年的府邸那边还请继续守着,所有财物原封不动,等京城来人清点。”
陈虎抱拳:“末将省得。大人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边末将再派一百人护送您回京。”
陆锦州点头。
临走时,他经过王德发身边,停了一下。
王德发赶紧躬身:“陆大人。”
陆锦州看了他一息,说了句:“王大人,做的不错。”
王德发一愣。
等他回过神来,陆锦州已经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文书和一百兵士,出了城门。
陆锦州他们日夜兼程往京城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