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宁意把酒碗啪地撂在桌上,“你们这帮兔崽子,到底干过什么要掉脑袋、株连九族的大案子?敢拿这种手段来套牢本官?”
三猪瞪大眼睛,急得直摆手:“没有啊!义父明鉴,咱们在山上也就是打打秋风,连商队的货物都没抢过,哪里干过什么砍脑袋的大案?”
四娃更是转头看向薛大,满脸的茫然与无措:“老大,你不是说认了这门干亲,以后大伙儿就有人护着,能感受父母双亲的爱了吗?这怎么……怎么牵扯到砍脑袋了?”
薛大的脊背僵住了。
他本以为借着酒劲能把这事先糊弄过去,等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可他远远低估了这位年轻世子的敏锐程度。
这变脸的速度,比岭南的雷阵雨还要快。
既然被拆穿,再藏着掖着就是找死。
薛大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着的后背寸寸挺直。
他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憨厚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特有的沉静与决绝。
他忽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苦涩:“义父好眼力。这世上的事,果然瞒不过您的法眼。”
宁意没有接话,只是冷眼看着他,等待下文。
薛大收起笑容,对兄弟们下达指令:“二狗,带大伙儿去门外守着。退出三丈远。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二狗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在触碰到薛大不容抗拒的眼神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招呼着剩下的八个兄弟,临走时五崽还回头看了一眼,被六斤拽着后领子拖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只剩下宁意和薛大。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薛大站在桌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投在墙上的影子很长。
外面的虫鸣声被厚实的木门隔绝了大半,桌上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剥啄声,灯芯爆起一团微小的火花。
宁意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借着这点苦涩将残存的酒意压下去。
她没有催促,在这个节骨眼上,比拼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薛大依旧跪在地上。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
那段被黄土掩埋了二十几年的旧事,就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如今要被他亲手拖出樊笼。
“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义父……”薛大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那个镇定自若的江湖老手,“这桩旧事,我只能说给您一个人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其实……我们,是先太子的死士。”
宁意眼前一黑。
那感觉就像是大热天里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天灵盖一路凉到了脚后跟。
酒劲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残余全变成了后脑勺一跳一跳的钝痛。
先太子的死士!
尼玛,反贼啊!!!
宁意在心里骂了一长串脏话。
这局开得可真是别出心裁。
她原本以为这帮人顶多就是抢劫了商队,或者是腻歪了江湖打杀的武林中人。这倒好,直接给她整出一个能把整个镇国公府拉下水、九族消消乐的大雷!
这帮混账东西,不仅当了她的人,还偏偏要在她酒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给她磕头认亲!
这不是强行把她往反贼的贼船上绑吗?
宁意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稳住心神。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如刀:“先太子和他的死士随着东宫大火全军覆没了。你们如果是死士,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岭南荒山里?”
薛大的眼神黯淡下来,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一年,御林军兵临城下,东宫已经被围成铁桶。太子殿下自知大势已去,便给我们这支小队下达了最后一道密令。”
薛大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让我们趁着夜色散入内城,去取他放在一处民房的火油。命令是……放火烧城。”
宁意的眉头狠狠一跳。
用满城百姓的命来给他陪葬?
这等毒计,真是穷途末路时的癫狂之举。
“可是火没烧起来。”宁意陈述这个既定事实。
“是。火没烧起来。”薛大的嘴角扯出一个似哭非笑的弧度,“因为我们领头的首领,临时心软了。那天的风很大,火把都已经发到了兄弟们的手里。只要电燃,扔出去,这城里数千的老百姓——卖糖葫芦的商贩、起早贪黑的铁匠、刚满月的奶娃娃,全都会化成灰烬。”
薛大停下来,似乎在回味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首领站了许久。他告诉我们,死士也是爹娘生养的肉体凡胎,这把火一旦点下去,即便咱们忠了君,到了阴曹地府也得被这些无辜的冤魂生吞活剥。所以,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硬气、也最叛逆的决定——”
“他说‘心之所向,奔赴往之’。”
宁意听完这段叙述,靠回椅背上。
原本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放松了一瞬。
把临阵脱逃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但在那种历史的夹缝中,违抗这种灭绝人性的命令,反而是最大的人性闪光点。
跑得好啊!
这命令要是执行了,这帮人就真成了死有余辜的畜生,她今天宁可拼着鱼死网破也得把他们全宰了。
但既然他们选择了救人,那就说明底线还在,良知未泯。这恰恰印证了宁意当初对他们“野生慈善家”的判定。
“然后呢?”宁意追问。
“然后我们就跑了。十个人,连夜翻城墙出去,一路往南。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就是跑。半路上被追兵撵过两次,折了六个弟兄。剩下我们四人钻进山里,走了两个多月,走到了岭南。”
“韩七的腿在翻越南岭的时候摔断了,后来一直没好利索。到了这边之后又染了瘴气,撑了三年,走了。”
薛大看向宁意。
屋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填在对话的空隙里。
“后面几年,弟兄们身上的暗伤和旧疾陆续发作。他们被喂过一种药,能短时间爆发出极强的力量,但如果不吃解药的话,反噬会慢慢蚀空五脏六腑。而我那时候因为是新加入没多久,先太子也没时间派人来给我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