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卧房。
许云琴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她已经扒掉他的裤子看过了。
屁股上的那颗红痣,一模一样。
是他,就是他。
她的忠儿,真的回来了。
可他为什么会不认识自己?
端玉郡主坐在一旁,也是垂泪不止,不住地拍着儿媳的后背安抚。
宁意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眉头紧锁。
御医的诊断是“气血攻心,忧思郁结,伤及神识”。说白了,就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导致脑子里的旧伤复发了。
御医推测,刘大郎早年可能头部受过重创,导致了失忆。
如今被许云琴这么一刺激,尘封的记忆和现实的认知产生了剧烈冲突,大脑无法承受,才会陷入昏厥。
想要恢复记忆,只能靠慢慢调养,或者……再来一次强烈的刺激。
可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刺激,会不会让他彻底疯掉。
宁晋和宁鸢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失而复得的兄长,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躺在床上,让他们喜悦之余,更多的是心疼和茫然。
“都怪我,都怪我……”许云琴伏在床边,泣不成声,“我不该逼他的,我不该那么着急的……”
宁意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忍不住做的事。”
她看向床上那张年轻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能理解刘大郎的痛苦。
一个靠着战功和铁血杀出来的将军,忽然被告知,你之前的爹娘不是你爹娘,你有一个显赫的家世,你叫宁忠,而不是刘大郎。
他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爹,”宁晋走过来,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宁意沉默了片刻。
“等。”
“等?”
“对,等他醒过来。”宁意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茫然无措,心里叹了口气,“等他自己,选择是做刘大郎,还是做宁忠。”
夜色渐深。
F4那几个老家伙,被宁意打发回去了。临走时,一个个都神色凝重,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宁德更是红着眼圈,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然后他使劲捶了几下自己的头:”我怎么一开始没有扒他裤子呢?明明那么像,我都给意儿写了信……我怎么那么笨,那么笨!“
许云琴守了半夜,谁都劝不住。宁意只能让她去给宁忠熬药,才让她不再流泪。
房间里只剩下宁意和床上的刘大郎。
宁意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个花灯节,原身是如何弄丢了这个孩子。
也想起了这十一年来,许云琴是如何在绝望中枯萎。
一个家庭的悲剧,一个时代的缩影。
被拍花子拐走的孩子,能找回来的,能像刘大郎这样,不但活了下来,还闯出一番天地的,又有几个?
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
刘大郎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酷刑。
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浸湿了枕巾。
那些被强行压抑在脑海深处的碎片,此刻正化作千万根钢针,疯狂地穿刺着他的神识。
是了。
他想起来了。
那年爹爹带着他和弟弟一起去看花灯。
他看变脸看得走不动道,而弟弟要吃糖葫芦,爹爹让他在此处不要走动,去给弟弟买糖葫芦去了。
宽厚的背影,在拥挤的人潮中渐行渐远。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翻飞的面谱,红的、白的、黑的,一张张脸变得飞快,比走马灯还好看。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甜腻腻的怪味冲进鼻腔,他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身子就软了下去,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暗不见底的地窖,四周全是霉味和泔水发酵的酸气。
墙角缩着几个同样脏兮兮的孩童。
……
他趁着看守喝酒打牌,往外跑。
第一次出逃,黑灯瞎火,被两条恶狗追了三里地。
看守提着木棍赶上,照着他的小腿肚子抡了下去。
骨头错位的闷响,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次出逃,逢上大雨天。他藏在运送泔水的木桶里混出院子。
还没跑到官道,就被抓了回去。
这次打得更狠,皮开肉绽。
夜里便发起了高热,烧得直说胡话。
人贩子在门外骂骂咧咧,直呼晦气。
他们看他快死了,半夜把他扔到了路上。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双粗糙温暖的手抱起了他。
是一对老实的庄稼夫妻,他们的儿子刚在边关战死,见到雪地里奄奄一息的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熬过了那场要命的高热,却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夫妻俩给他取名刘大郎,把他当亲生儿子养。
几年后,他们相继病故,他孤身一人,为了有口饭吃,便去投了军。
……
“爹……”
一声沙哑的呼唤,从床上幽幽传来。
宁意俯下身,颤声问:“你……你叫我什么?”
刘大郎,不,宁忠,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在沙场上淬炼得如寒铁般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水汽,映着烛火,也映着宁意那张又惊又喜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爹。”
这一次,清晰无比。
宁意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眼前瞬间模糊。
她一把抱住儿子,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血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哎!哎!我的忠儿!爹的忠儿!”
她不知道自己是宁意,还是那个不靠谱的原身。
这一刻,所有身份都模糊了。
她只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抱着自己丢失了十一年的孩子,哭得像个傻子。
父子俩抱头痛哭,将十一年来的思念、愧疚、痛苦和委屈,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宁意一边哭一边拍他的后背,拍着拍着觉得这小子浑身硬邦邦的跟铁板似的,拍得她手掌发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云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汤碗碎裂,温热的汤汁溅了一地。
“忠儿?”她试探地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宁忠抬起泪眼,看向许云琴,那张刻在他血脉里的脸,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娘……”
这一声“娘”,像一道惊雷,彻底击溃了许云琴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揉碎了十一年来所有的绝望和等待。
很快,端玉郡主、宁德、宁晋、宁鸢都闻讯赶来。
整个卧房,哭声一片。
宁德这个当爷爷的,哭得最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自己的大孙子,捶胸顿足:“我的大金孙啊!你可算回来了!爷爷不是东西!爷爷当年就该把你拴裤腰带上!呜呜呜……在北境我看到你就觉得你像云琴,我咋那么蠢捏,你说你有父母我咋就没怀疑过呢!”
宁晋红着眼圈,使劲攥着拳,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喊了一声:“大哥。”
宁忠他看着这个少年郎。
那是宁晋,他的弟弟。
“长这么大了。”宁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鼻子发酸。
宁鸢只顾抹眼泪,还是宁忠喊她过来:”小妹也长大了。“
一家人围着这张拔步床,把十几年的光阴重新缝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