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向关初月说起过村寨的困境,盐水寨地处交界之地,常年被周边部落觊觎抢夺,纷争不断。
寨中男子常年征战守寨,死伤无数,近些年寨内更是女多男少,人烟单薄。
她的丈夫,便是三年前战死在部落纷争之中。
关初月静静听着,心底了然。
寨民热情挽留巴人,不过是想借部族力量守护家园,求得长久安稳。
可她清楚,廪君身负西迁重任,注定不会在此久留。
接下来几日,寨中处处都是巴人忙碌的身影。
他们帮寨民修缮木屋,开垦荒地,加固河岸堤坝,勤恳能干,待人谦和,深得寨民好感。
寨中少女得不到廪君青睐,便纷纷将目光落在其他巴人汉子身上,村寨氛围愈发热闹融洽。
关初月日日牵挂岩洞中的玄烛,心底的担忧愈发深重。
她再也按捺不住,独自上山,想要再次前往岩洞,找盐水女神问清情况,知晓玄烛的安危。
可刚行至藤萝遮掩的岩洞下方,还未靠近青石台,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骤然从洞内滑出,稳稳横在山路中央。
巴蛇盘踞在地,庞大的躯体彻底封死上山的去路,头颅微微抬起,沉静的双目牢牢锁住她的身影,不准她再往前半步。
巨蛇没有展露任何凶态,巨大的蛇身平稳地伏在地面,只是固执地堵住唯一的通路,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那态度很明显了,它只是不让关初月进去而已。
关初月试着往侧边挪步,想要绕开蛇身,可是根本没有绕行的空隙。
她往前试探着踏出两步,巴蛇头颅微微压低,躯体往前挪动一寸,依旧死死挡住前路,分寸不让。
几番周旋下来,依旧无法前进半分。
巴蛇体型太过庞大,盘踞洞口,如同一道厚重的黑墙,牢牢挡住了入口。
连日积压的担忧与焦躁彻底压垮了耐心。
关初月对寨民敬畏的盐水神女,可没有半分盲从与畏惧。
她手腕轻震,无数细密的黑色蛇丝瞬间从皮肉间窜出,在空中舒展游走,尽数朝着巴蛇缠去。
她无意伤及这条巴蛇,只是想用蛇丝的力道拉扯推开它,腾出进去的路。
就在蛇丝即将触碰到蛇身的时候,岩洞深处传来一道清冷平缓的女声,淡淡回荡在洞中:“它又没什么错,你又何必对它动手呢?”
话音落下,原本僵持不动的巴蛇温顺垂落头颅,庞大的躯体缓缓后撤,贴着地面滑向岩洞内侧,彻底让出路来。
关初月悬在半空的蛇丝来不及收回,微微僵在原处,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她抬眼望向洞口,盐水女神缓步走出,身侧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廪君依旧戴着那副狰狞古朴的兽纹面具,遮住整张面容,浑身气场冷肃寡言。
他的视线淡淡从关初月身上扫过,没有停留,背着手径直沿着山路下山,转瞬便走远,消失在密林尽头。
盐水女神看着关初月,神色平和无波,“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初月收回望向廪君远去方向的目光,定定看向眼前和自己有着相同容貌的人:“我想看看病人。”
来到这座村寨这么久,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玄烛的姓名。
梅姐问询,她都随口搪塞,只说他名叫阿竹。
盐水女神身居岩洞,不问寨中琐事,自然更不会过问这些。
盐水女神唇角微动,浮出一丝浅淡弧度,“就这么不信我?”
关初月也没有退让,“我只是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盐水女神率先移开目光,侧身抬手,示意她入内,“随我来吧。”
巴蛇紧随两人身后滑入岩洞,在洞口盘旋两圈,随即钻入岩壁缝隙,转眼没了踪迹。
洞内景象和外界想象的神圣肃穆截然不同。
没有奇珍异宝,没有诡异法阵,格局朴素简单,和寨中寻常女子的居所相差无几。
地面清扫得干净整洁,岩壁打磨平整,一侧摆放着木质桌椅与简陋卧榻。
岩洞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口半人高的石缸,缸内满满当当盛放着细碎洁白的盐粒,盐质纯净,倒是将岩洞映衬得有些发亮。
关初月目光落在石缸之上,心中的疑惑还没开口,盐水女神就解答了她的疑问。
“早年我在盐泉旁采盐,被路过的寨民撞见。他们误以为我依赖盐块存续,便日日供奉盐石,不曾间断。我不愿辜负他们的赤诚心意,便尽数收下,积攒至今。”
寥寥数语,消解了外界世代相传的神明传闻。
所谓供奉,不过是一场淳朴的误会。
穿过前厅,抵达最深处的石室。
石室内光线昏暗,通风干爽,石床之上静静躺着一人,正是昏迷多日的玄烛。
他依旧双目紧闭,未曾苏醒,气色却比当夜被抬上山时安稳了太多。
脸上的惨白褪去几分,伤口结痂愈合,呼吸平稳绵长,应该是脱离了生死垂危的险境。
关初月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他的状态,心头巨石稍稍落地。
“他伤势已经稳住,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她转头问盐水女神。
盐水女神立在石室门口,望着床上的人,声音平淡无澜,“他的肉身伤势已经愈合大半,真正困住他的,是这片天地。这里对他而言,是一道桎梏。”
“桎梏?”关初月满心不解,“什么意思?”
盐水女神回答道:“有无形的规则缠在他神魂之上,他的神魂排斥这个地方,这片天地也在禁锢他的神魂,两相拉扯,他既无法彻底苏醒,也无法彻底沉沦。”
关初月细细思索许久,依旧想不通其中关键,只能暂时压下疑惑,转而问起方才的事。
“方才廪君为什么会在这里?”
“巴人部族想要留一部分族人在盐阳定居,他上山来,是与我商议此事。”盐水女神回答得随意自然,听不出半点异常。
这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细细品味却处处透着违和。
关初月熟知这一段故事,廪君一心西迁,只为给族人寻觅安稳永续的栖息地,应该是没有从半路滞留的打算。
“他终究要西迁,怎么会愿意在这里久留?”关初月说。
盐水女神侧眸看她,“你如何笃定他一定会走?”
关初月迅速收敛心神,总不能说自己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于是掩饰了自己的不自在,镇定开口道:“盐阳地处交界,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要道,战乱频发,根本算不上长久安居之地。他带着部族迁徙,所求的是一处安稳沃土,不会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