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宅院内外已准备停当。两辆加固的马车停在院中，一辆装载着御赐的匾额、赏银、绸缎以及众人的行李，另一辆则供陈青等人乘坐。厉锋亲自点了二十名精锐骑兵，全副武装，护送他们出京。
临行前，厉锋将陈青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此乃我给韩大人的回信，禀明一路情形及京城后续。烦请陈先生代为转交。”他又取出一块样式古朴的铜牌，“此为我神策军信物，若南归途中再遇紧急危难，可持此牌向沿途任何驻军或驿站求助，见此牌如见我，或可得些便利。”
陈青郑重接过，心中感激不尽。这一路若无厉锋数次救命之恩和周密安排，他们绝无可能走到今天。
“厉将军大恩，碧天阁上下没齿难忘。”陈青深深一揖。
厉锋扶住他，沉声道：“陈先生不必客气。护卫尔等，亦是韩大人所托，更是厉某职责所在。只望你们南归之后，善用此次机遇，莫负韩大人期望，也莫负了这一路艰辛。”他顿了顿，低声道，“赵五……昨夜已悄然离去了？”
陈青点头，将赵五昨夜所言及留下的令牌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令牌细节）。
厉锋听罢，沉吟片刻：“此人……背景复杂，心思难测。但观其此行所为，确无恶意，甚至多有助力。他选择留下，或许自有打算。那令牌你且收好，或许日后有用，但不必轻易示人。”
“我明白。”陈青应道。
“时辰不早，出发吧。”厉锋拍了拍陈青的肩膀，“一路保重。”
众人登车，骑兵开道，马车缓缓驶出宅院，汇入京城清晨稀疏的车流，向着南城门方向而去。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宽敞的正阳门大道，神策军的旗号与那方覆盖着明黄绸布的御赐匾额格外醒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出城门时，守门官兵验看过厉锋的公文和神策军旗号，又瞥见那御赐匾额，态度极其恭敬，迅速放行，连例行的盘查都免了。
离开京城高大城墙的阴影，重新踏上南归的官道，众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来时步步惊心，九死一生；归时虽依旧警惕，但有精兵护卫，御赐荣耀加身，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虎子掀开车帘，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离开这鬼地方了！还是咱江南好！”
阿武也难得地露出笑容：“这次回去，看谁还敢小瞧咱们碧天阁！”
老赵抱着装赏银的箱子，乐得合不拢嘴。刘老艄则感慨道：“老朽跑了一辈子船，也没想过能跟皇宫、御赐扯上关系，这一趟，够吹嘘下半辈子了。”
陈青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但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隐忧并未完全散去。他摸了摸怀中那封韩先生的密信和赵五留下的黑色令牌，又想起西苑水榭那惊险一幕和庆王那深沉的眼神。
荣耀背后，是更深的忌惮和敌意。碧天阁从此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可能覆灭。
车队在官道上疾驰，神策军骑兵护卫森严，一路畅通无阻。沿途州县，见到神策军旗号和御赐之物，无不殷勤接待，安排食宿，不敢有丝毫怠慢。与来时的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如此走了三日，已出京畿，进入河北地界。按计划，神策军护送至此便要返回，接下来的路由陈青他们自行雇车或加入商队南下。
第四日清晨，在一处名为“长亭驿”的官道驿站，厉锋率领的骑兵队伍与陈青等人作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去江南，路途尚远，但已出是非之地，只要谨慎些，应无大碍。”厉锋在马上抱拳，“陈先生，诸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厉将军保重！”陈青等人纷纷行礼道别。
望着神策军骑兵黑色的身影绝尘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众人心中既有感激，也难免生出一丝空落落的不安全感。虽然知道接下来的路相对太平，但习惯了有强军护卫，骤然失去，总觉少了层屏障。
“陈先生，咱们接下来怎么走？”虎子问道。
陈青早有打算：“我们先在此驿站雇两辆稳妥的马车，尽量走官道，白天赶路，夜晚投宿城镇客栈。到了运河码头，再改乘客船南下，这样既安全，也省力。”
众人都无异议。陈青如今手中有御赐的赏银和韩先生留给的活动经费，银钱充足，办事也方便许多。
在驿站很快雇好了两辆结实宽敞的马车和可靠的车夫，众人再次上路。这一次，他们打出了“御赐‘匠心独运’匾额，杭州碧天阁”的旗号。这旗号比什么护卫都管用，沿途关卡见之无不放行，客栈商家也格外热情，甚至有些地方官员闻讯，还特意派人前来拜会，送上些土仪，想结个善缘。
陈青知道这是借了皇家的势，虽心中并不以此自傲，但为了行程顺利和安全，也乐得接受这份便利。只是他愈发谨言慎行，待人接物谦和有礼，绝不给人口实。
一路南下，天气渐暖，景物也与北方大为不同。绿意更浓，水网密布，口音也渐渐带了吴侬软语的味道。众人的心也随着熟悉的景物越来越安定，归家的期盼也越来越强烈。
这一日，车队进入山东境内，距离江南又近了一步。傍晚时分，投宿在一处名为“清河镇”的大镇上。客栈掌柜见他们旗号，分外殷勤，安排了最好的上房，又张罗了丰盛的酒菜。
席间，众人难免谈起杭州，谈起碧天阁，谈起薇薇姑娘。想象着她收到消息时的喜悦，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连日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
“等回去了，一定要让阿姐好好看看这御赐匾额！挂在咱们碧天阁正堂，那才叫气派！”虎子灌了一口酒，意气风发。
“东家肯定高兴坏了。”老赵也笑眯眯的，“说不定又要琢磨出什么新点子了。”
阿武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亮晶晶的，显然也十分期待。
陈青微笑着听着，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趁着众人酒酣耳热、各自回房休息后，独自留在房中，取出了那封韩修远的密信。
火漆完好。他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信纸是特制的暗纹纸，字迹是韩修远那手清瘦有力的行楷。
“陈青小友台鉴：
见此信时，想必西苑之事已了，尔等亦踏归途。一路艰险，余虽远在杭州，亦感同身受。幸赖诸位同心，厉将军竭力，冯公公周旋，终得圆满，获赐殊荣，此碧天阁之幸，亦尔等之功也。
然，福兮祸之所伏。庆王府此番折损颜面，必不甘休。御赐匾额虽为护符，亦成标靶。碧天阁自此树大招风，江南乃至京城，无数眼睛将紧盯尔等。些许差错，皆可能被无限放大，构陷攻讦。
归杭之后，切记：低调收敛，巩固根本。匾额可悬，以示皇恩，但行事更需谨慎，谦和待人，广结善缘。新店扩张、新品推出，皆需稳扎稳打，勿贪快求大。江南织造衙门及地方官府，余自会代为打点关照，然商业经营、民间口碑，仍需尔等自行经营。
薇薇姑娘聪慧坚韧，然年少气盛，易为虚名所累。汝需常加提醒，遇事多与周娘子、陈青汝等商议，勿独断专行。柳林坡乃碧天阁根基，张老农忠厚可靠，然亦需加强防护，以防小人破坏。
另，京中局势复杂，非仅庆王府一方。余探知，似另有势力，对碧天阁或有关注，意图未明。赵五之事，厉将军已有禀报。此人留京，福祸难料。其所留令牌，或为信物，妥善保管，非至万不得已，勿轻示人，亦勿深究其来历，恐引祸端。
今上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喜新奇巧物，然亦重实务根基。碧天阁当以‘农’、‘食’为本，以‘新’、‘巧’为用，扎实前行，方为长久之计。
余在杭州，静候佳音。盼尔等平安归来，共商日后发展。
韩修远 手书”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将当前的形势、潜在的风险、未来的方向分析得透彻明白。尤其是提到“另有势力”关注碧天阁，以及赵五令牌“恐引祸端”，让陈青心头那丝隐忧更加强烈。
韩先生显然知道得比他更多，但信中也暗示有些事不宜深究，至少目前不宜。
陈青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怀中。韩先生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回到杭州，巩固根本，消化这次西苑之行带来的巨大机遇和潜在风险。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吹熄烛火，躺到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脑海中闪过这一路的一张张面孔：薇薇明亮信任的眼睛，虎子憨直勇悍的神情，周娘子、张老农的殷切期盼，韩先生沉稳睿智的叮嘱，厉锋铁血护卫的身影，冯公公八面玲珑的周旋，甚至还有赵五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和离去时决然的背影……
这一切，都交织成了碧天阁跌宕起伏、充满传奇色彩的这一段征程。而这一切，都将随着他们的归去，带回杭州，成为碧天阁未来道路上，或助力、或警示的宝贵财富。
窗外，南方的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新月斜挂天边，清辉洒落，照亮了归家的路。
路途尚远，但家的方向，已然清晰。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