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离去后，撷芳殿内外的气氛并未立刻松弛下来。太监宫女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整理陈设物品，将一些贵重的、或者圣上特别留意过的东西另行登记保管。碧天阁的两件物品显然被归入了后者。
冯公公亲自监督着将“紫韵江南”图卷和“四时五味玲珑盏”重新妥善装箱，贴上了新的、带有特殊标记的封条。“这两样东西，陛下既已看过，按惯例会收入内库，或留待日后赏玩，或赐予有功之臣。”冯公公对陈青低声道，“不过，既然得了圣上‘巧思’、‘妙’字评语，碧天阁此番西苑之行，便算是圆满成功了。”
圆满成功？陈青心中并无太多实感。方才那惊险一幕，那宫女明显是受人指使的破坏，若非皇帝身边高人出手，此刻恐怕已是另一番光景。这成功，来得太过侥幸，也让他更加看清了对手的无所不用其极。
“老赵……赵伯那边？”陈青更关心这个。
“放心。”冯公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方才已有小太监来报，吴有德得知圣上对碧天阁之物颇为嘉许，态度立刻变了，非但不再刁难你那老仆，反而派人送了些茶水点心，客客气气的。估计再过一会儿，寻个由头，就会放他出来了。”
果然，权势面前，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陈青心中稍安，但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寒意。
“你今日应对得体，演示也恰到好处，很是不错。”冯公公难得地夸赞了一句，“韩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先随咱家派的人出苑，回住处等候消息。后续封赏或是有其他安排，自会有旨意或通知。”
陈青谢过冯公公，跟着一名小太监，依旧从侧门出了西苑。厉锋安排接应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回到宅院，虎子、阿武等人早已望眼欲穿。见陈青平安归来，皆是松了口气。听闻圣上嘉许，又听说老赵即将获释，众人更是喜形于色，多日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太好了！阿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虎子兴奋地直搓手，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
阿武和刘老艄也是满脸笑容。赵五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但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些什么。
陈青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他将水榭内那惊险一幕详细道来，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笑容也渐渐敛去。
“又是那庆王老狗！”虎子咬牙切齿，“阿姐说得没错，这些贵人，表面光鲜，背地里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次是运气好，有高人暗中相助。”陈青沉声道，“但下一次呢？碧天阁如今算是入了圣上的眼，但也彻底站在了庆王府的对立面。他们明面上或许会收敛，但暗地里的打压和算计，只怕会变本加厉。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闻言，心情又沉重起来。是啊，危机只是暂时过去，远未结束。
傍晚时分，老赵果然被两名太监客气地送了回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见到陈青等人，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说“吓死我了”。问起在珍珑阁的经历，他只说被叫去问了几次话，都是关于东西的来历和制作，他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倒也没怎么为难他，后来态度就突然变好了。
“他们……他们还塞给我一小锭银子，说是压惊的，我没敢要。”老赵心有余悸地说。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他知道，老赵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宅院内外依旧戒备森严，但再没有不明身份的访客或异常动静。仿佛那一路的追杀和西苑的惊险，都只是一场噩梦。
第三天上午，冯公公再次来访，这次带来了正式的文书和赏赐。
“陛下口谕：杭州碧天阁所献‘紫韵江南’图卷、‘四时五味玲珑盏’，构思精巧，颇见巧思，着赏银五百两，宫缎十匹，另赐‘匠心独运’匾额一方，以资鼓励。”冯公公宣读完毕，将盖着内府大印的文书和一张礼单交给陈青，又让人将赏赐的银两、绸缎和那方红底金字的匾额抬了进来。
“谢陛下隆恩！”陈青带领众人跪地谢恩。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五百两银子对如今的碧天阁不算巨款，宫缎也只是寻常赏赐，但那方“匠心独运”的御赐匾额，却是无价之宝！这意味着碧天阁得到了皇帝某种程度上的认可，有了这道护身符，至少在明面上，等闲势力再想动碧天阁，就得掂量掂量了。
“韩大人让我带话给你，”冯公公待陈青起身后，低声道，“此番碧天阁算是在京城立住了第一步脚跟，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庆王府此次算计落空，必不甘心。京中水深，不宜久留。你们尽快携赏赐和匾额南归，低调行事，巩固根本，方是上策。至于后续合作或入京发展，待局势明朗，再从长计议。”
陈青深以为然。京城虽好，却是是非之地。碧天阁根基在江南，当务之急是带着这份荣耀和护身符回去，稳固基业，消化这次西苑之行带来的声望和潜在利益。
“多谢公公提点，也请代陈青谢过韩大人。”陈青躬身道。
冯公公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五，忽然道：“这位赵壮士，听说一路护送，出力甚多。韩大人也已知晓。赵壮士可有意在京城谋个前程？无论是军中，还是京中某些府邸，韩大人或可代为引荐。”
赵五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抱拳道：“多谢韩大人和冯公公美意。只是赵五散漫惯了，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恐难在京中久居。此番护送，乃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不敢言功。待护送陈先生一行平安南归后，便当归家。”
冯公公似乎也不意外，点点头：“人各有志，既如此，咱家也不强求。”说完，便起身告辞。
送走冯公公，宅院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赵五。冯公公最后那番话，看似招揽，实则也是一种试探。赵五的回答虽无破绽，但结合厉锋之前的提醒，他身上的疑云似乎并未散去。
赵五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神色如常，对陈青道：“陈先生，既然东西已安全送到，赏赐也已下达，不知何时启程南归？赵某既接了这趟活，自然要送佛送到西，将诸位平安送回杭州，才算完结。”
陈青沉吟片刻，道：“厉将军已安排妥当，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此行依旧由厉将军派兵护送一段，出京畿地界后，再换商队或自行南下。赵大哥若愿同行，自然再好不过。”
“理应如此。”赵五点头。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众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明日离京。那方御赐匾额被小心包裹，与赏赐的银两绸缎一并装箱。
傍晚，陈青正在房中最后一次清点物品，核对韩先生的密信和那面铜牌是否收好，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陈先生，是我，赵五。”
陈青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物品：“赵大哥请进。”
赵五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混杂着憨厚与精明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陈先生，明日便要分别了。”赵五开门见山，“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陈青示意他坐下：“赵大哥请讲。”
赵五却没有坐，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一路上，你们对我多有疑虑。厉将军想必也提醒过你，我身份可疑。”
陈青没有否认，静静听着。
“我的确不是普通车夫。”赵五转过身，目光坦诚地看向陈青，“我也的确曾是北军斥候，因得罪上司被迫离开，此事不便细说。离开军中后，我辗转流落，为生计所迫，也曾接过一些……不那么光鲜的活儿，与三教九流都有些牵扯，包括‘黑狼’。”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当日在枫桥镇车马行，我并非偶然接上你们的活儿。是有人给了我消息和一笔钱，让我‘恰好’出现在那里，接下你们的雇佣，并尽量保护你们安全抵达京城。”
陈青心中剧震！果然！他深吸一口气：“是谁？”
赵五摇头：“我不知道确切身份。联系我的是个中间人，只说是‘京城某位贵人’，不欲看到碧天阁的东西被半路劫杀，但又不能明面插手，故需一个熟悉江湖路数、身手尚可的‘暗镖’。定金丰厚，事成之后另有重谢。我急需用钱，便接了。”
“所以……你一路相助，甚至多次救我们性命，都只是因为……接了这趟‘暗镖’？”陈青心情复杂。
“起初是。”赵五坦然道，“但后来……看到你们为了这两件东西，不顾生死，彼此扶持，尤其是陈先生你，一个读书人出身，却能临危不乱，智计百出，对碧天阁、对那位林东家忠心耿耿……我赵五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敬佩这样的义气和担当。所以后来，便不只是为了钱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也是想给自己找个……不那么糟糕的活法吧。跟你们在一起，虽然危险，但心里踏实。”
陈青默然。他相信赵五此刻说的是真心话。这一路生死与共，那份情谊做不得假。
“那……给你消息的‘贵人’，会是韩先生吗？”陈青问。
“我不知道。”赵五摇头，“但此人能量不小，能提前得知‘黑狼’等势力的动向，还能找到我这样背景复杂、却恰好有能力应对的人。韩大人……或许有可能。但也不排除另有其人。”
陈青心中疑虑更深。除了韩先生，还有谁会暗中保护碧天阁？而且手段如此隐秘？
“如今事已了，我也该走了。”赵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剩下的定金，我用了一些打点关系和购买伤药，剩下的都在这里。这趟活儿，是我赵五接得最值，也最……不后悔的一趟。陈先生，诸位，后会有期。”
说完，他抱了抱拳，竟是要就此离去！
“赵大哥且慢！”陈青连忙叫住他，“你……不跟我们一起回杭州了？你的酬劳……”
赵五笑了笑：“酬劳已经够了。这一路的经历，比银子更珍贵。至于回杭州……我就不去了。京城这边，还有些旧事需要了结。而且，”他目光变得深邃，“那位‘贵人’既然找上我一次，说不定还会有下次。我留在此地，或许……对碧天阁日后还有用处。”
陈青明白了赵五的意思。他是想留在京城，作为一枚可能的暗棋，继续为碧天阁（或者说那位未知的贵人）留意风声，甚至在未来必要时提供助力。
“赵大哥……”陈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激、疑惑、担忧，种种情绪交织。
“不必多说。”赵五摆手，“江湖路远，各自珍重。若他日有缘，杭州再见。”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陈青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中怅然若失。这个神秘的车夫，一路同生共死的伙伴，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秘密，再次隐入了黑暗。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小布袋，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十两散碎银子，还有一枚非金非铁、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入手冰凉，不知是何物。
赵五留下这个，是何用意？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映照着这座巨大的、充满秘密的城池。碧天阁的故事在这里暂时告一段落，但陈青知道，更深、更复杂的漩涡，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明日，他们将踏上归途。但有些人与事，已如这枚黑色令牌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中，再也无法抹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