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整座宅院已然苏醒。仆人们无声而高效地准备着热水、早点和出行的车马。陈青等人也都早早起身,用过清淡却营养的早饭后,各自检查行装。
陈青将两个锦盒取出,再次仔细检查。紫檀画匣蜡封完好,玲珑盏锦盒内衬软木无损,五个水晶盏和配套的瓷瓶粉末安然无恙。他小心地将它们重新包裹妥当。
虎子、阿武、老赵也收拾停当。虎子伤势未愈,但执意要同行护卫。赵五换上了一身厉锋提供的普通护卫服饰,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辰时初刻,厉锋准时出现在跨院门口。他今日也换下了那身显眼的玄甲,穿着一袭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佩横刀,虽不似昨日军中那般威风凛凛,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剽悍气息依旧令人侧目。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作平民打扮、但眼神锐利、身形精干的亲兵。
“都准备好了?”厉锋目光扫过众人。
“准备好了。”陈青点头。
“出发。”厉锋言简意赅。
一行人分乘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由厉锋的亲兵驾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宅院,汇入京城清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
珍珑阁位于皇城西苑的外围,靠近西华门,是一处专门用来接收、存放和初步查验各种贡品、寿礼、节庆陈设之物的皇家库房兼衙门。建筑并不算特别宏伟,但规制严谨,墙高门厚,守卫森严。
马车在距离珍珑阁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厉锋示意众人下车,步行过去。这是为了避免车马在珍珑阁门口停留过久,引人注目。
众人步行至珍珑阁侧门。门口已有两名青衣小太监等候,见他们到来,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问道:“可是杭州碧天阁送陈设之物的?”
“正是。”陈青答道。
小太监验看了一下厉锋出示的一块象牙腰牌(显然是冯公公提前给的凭证),点点头:“冯公公有令,请随我来。其他人等,在外等候。”
按照规定,只能由负责交接的人员携带物品进入。陈青看向厉锋,厉锋微微颔首。陈青便抱好锦盒,示意老赵抱着画匣跟上。
“陈先生小心。”虎子低声道,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赵五也看了陈青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陈青和老赵跟着小太监,从侧门进入珍珑阁。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走了约莫百步,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四面都是高大的库房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透着皇家气派。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匠人、或是各地官府派来的胥吏,带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在太监和杂役的引导下,排队登记,开箱查验。空气里弥漫着木箱、绸缎、漆器、香料等混杂的气味,以及嗡嗡的低声交谈和太监们尖细的吆喝声。
“这边请。”小太监引着他们绕过主院,来到侧面一间相对僻静的厢房前。门口站着两个年长的太监,面无表情。
小太监上前禀报:“冯公公,杭州碧天阁的人到了。”
门帘一挑,冯公公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太监袍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来了?东西可好?”
“托公公洪福,一路虽有波折,幸不辱命。”陈青躬身道,将手中锦盒和画匣奉上。
冯公公示意身边的一个中年太监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陈青和老赵道:“按规矩,需在此处开箱查验,登记造册,贴上封条。你们在一旁看着,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
“是。”陈青应道。
那中年太监将东西放在房内一张铺着绒布的长案上。冯公公示意,先打开了紫檀画匣。当四幅巴掌大小、紫气氤氲、花卉栩栩如生的紫薯绢画展开时,饶是冯公公见多识广,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惊叹之色。
“以紫薯为颜料……果然别出心裁,雍容清雅。”他仔细看了片刻,点点头,“画工也精细,不错。”
接着,又打开锦盒。当那五只晶莹剔透、造型各异的水晶玲珑盏和配套的小瓷瓶出现在眼前时,旁边侍立的几个太监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水晶的纯净剔透和雕刻的精巧已经足够夺目。
冯公公拿起一只盏,对着光线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只有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幽香。他看向陈青:“此物……便是那遇水而变,可显不同香气色泽的‘玲珑盏’?”
“正是。”陈青上前一步,解释道,“只需将不同温度或酸度的清水、清茶注入盏中,盏底特制的混合粉末便会与之反应,释放不同层次的香气,并可能显现极淡的对应色彩。五个盏,对应五种风味变化。”
冯公公眼中兴趣更浓,但此处并非演示之地。他放下盏,对那中年太监道:“记:杭州碧天阁呈送,紫薯绢画‘紫韵江南’四季图一套四幅;水晶‘四时五味玲珑盏’一套五件,配特制香粉五瓶。品相完好,做工精巧,符合陈设要求。”
中年太监连忙提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记录,又取来特制的空白标签,写上编号和简要说明,准备贴在箱匣上。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冯公公正准备让陈青签字,忽然,厢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
“哟,冯公公在此查验?咱家来得倒是巧了。”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身穿绛紫色宦官袍服、面皮白净、眼神略显阴鸷、约莫四十多岁的太监,带着两个随从,不请自入。
冯公公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笑道:“原来是吴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僻静处来了?”
吴公公——采办太监吴有德!陈青心头一跳,立刻提高了警惕。只见吴有德目光扫过长案上的两件物品,尤其在玲珑盏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和嫉恨,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奉命总管此次西苑陈设诸事,各处查验,自然都要来看看,以免出了纰漏,咱家可担待不起。怎么,冯公公这是……越俎代庖,替咱家查验起来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暗指冯公公越权。冯公公却也不恼,依旧笑容温和:“吴公公说笑了。不过是内官监那边分派了些零碎差事,让咱家帮着看看几样新巧玩意儿罢了。既是吴公公亲至,那正好,您给掌掌眼?”
说着,便示意陈青他们退到一边。
吴有德冷哼一声,踱步到长案前,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四幅紫薯画,嘴角撇了撇:“紫色倒是鲜亮,只是用块茎作画,未免……有失庄重吧?也不知是否容易褪色霉变。”
陈青心中一紧,正想开口解释,冯公公已接口道:“吴公公多虑了。此颜料经过特殊处理,极为稳定,已做过试验,等闲不会褪色。至于庄重与否,圣上素来喜新奇精巧之物,此物风雅别致,想来无妨。”
吴有德碰了个软钉子,不再纠缠画,转向玲珑盏。他拿起一只盏,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拿起瓷瓶,拔开塞子,这次却不像冯公公那样只是闻闻,而是伸出小指,似乎想挑出一点粉末来细看!
“吴公公!”冯公公声音略微提高,“此物精细,粉末配比乃是秘方,遇潮气杂物易损,不宜直接触碰。”
吴有德动作一顿,瞥了冯公公一眼,悻悻地收回手,却道:“既是秘方,更需谨慎。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万一有些……不洁净、或是对御体有碍之物混入,呈到君前,那可不是玩的。按规矩,来历不明、配方不明的吃食玩器,需经‘慎刑司’和‘御药房’双重查验,方可准入。”
他这是要借“安全”之名,行扣押拖延甚至破坏之实!一旦东西进了慎刑司和御药房,那里龙蛇混杂,庆王府和吴有德有太多机会做手脚!
陈青手心冒出冷汗,看向冯公公。
冯公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吴公公言重了。碧天阁乃杭州府登记在册、有口皆碑的商家,所供之物,杭州织造韩修远韩大人亦曾亲自查验举荐,并非来历不明。至于配方,民间商家秘方,岂能轻易示人?若依吴公公所言,那此次陈设大半器物,怕是都需送检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况且,咱家奉内官监之命查验此物,已有定论,符合陈设要求。吴公公若有不放心之处,大可具本上奏,或向内官监询问。在此阻拦正常流程,耽误了陈设吉时,恐怕……你我都不好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韩修远和内官监,也点明了耽误时辰的责任。吴有德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冯公公态度如此强硬。他盯着冯公公看了几秒,又阴冷地扫了陈青一眼,忽然嘿嘿一笑:
“冯公公既然如此说,那自然是稳妥的。咱家也不过是尽责提醒一句罢了。既然冯公公有把握,那便按流程办吧。”他话锋一转,“不过,按例,送入西苑的陈设之物,需有呈送之人签字画押,并留一人于珍珑阁听候,以备不时询问或协助摆放。这两位……谁是主事?”
他的目光落在陈青和老赵身上。
陈青知道,这是对方另一个圈套。留人下来,无异于羊入虎口。他正想开口,冯公公已淡淡道:“按例确有此事。不过,此二物精巧,需其主事之人讲解其中妙处,以备君前垂询。留下这位老仆听候即可,主事之人需随时候命,以便召见。”
他指了老赵,又对陈青道:“陈先生,你先回去候着。若有传召,自会通知。”
这是要把陈青摘出去,只留下相对不重要的老赵。虽然老赵也会面临风险,但总比陈青直接落在对方手里强。
吴有德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冯公公所言合情合理,他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阴沉着脸道:“既如此,便请这位画押,然后留在此处吧。”
中年太监将登记册和毛笔递给陈青。陈青深吸一口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老赵则战战兢兢地,也在另一处签字画押,表示自愿留候。
手续办完,冯公公示意那中年太监将画匣和锦盒重新封好,贴上带有编号和“冯”字印记的封条,然后对吴有德道:“吴公公,东西既已查验登记,咱家便让人送入‘天工库’暂存了。明日陈设,再按单提取。”
吴有德盯着那封条,眼神闪烁,最终挤出一丝假笑:“冯公公办事,咱家自然放心。请便。”
冯公公对陈青使了个眼色:“陈先生,随咱家来,还有些细节需交代。”
陈青会意,跟着冯公公走出厢房。吴有德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阻拦。
出了厢房,走到无人处,冯公公才低声道:“东西暂时安全了。但吴有德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立刻回去,告知厉将军,让他加强戒备。你那位老仆……咱家会尽量照看,但身处此地,咱家也不能保证万全。你们需有准备。”
陈青心中一沉,但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躬身道:“多谢冯公公!草民明白!”
冯公公点点头,招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对陈青道:“让他带你从后门出去,厉将军的人应在附近接应。”
陈青再次道谢,跟着小太监快步离开。走出珍珑阁后门,果然看到厉锋的一名亲兵在不远处等候。两人迅速汇合,登上马车,快速离去。
马车内,陈青将方才珍珑阁内发生的一切,快速告知了厉锋。
厉锋听完,眉头紧锁:“吴有德果然发难了。不过冯公公应对得当,东西暂时无虞。只是老赵……”他沉吟道,“留在珍珑阁,确是个麻烦。吴有德不敢明着对东西下手,但对付一个留下听候的仆役,手段就多了。恐吓、利诱、甚至栽赃陷害……必须想办法尽快将他接出来。”
“将军有何良策?”陈青急切问道。
“需要冯公公配合,找个合理的由头。”厉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比如……陈设之物需要主事之人亲自调试讲解,老仆不谙其中关窍,必须换回主事之人。或者……干脆制造点‘意外’,让老赵暂时‘生病’或‘受伤’,不得不离开珍珑阁就医。”
陈青知道,这需要冯公公在宫内周旋运作,风险不小。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马车迅速驶回宅院。陈青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那里,看似平静的珍珑阁内,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老赵,此刻正身处漩涡中心。
京城的第一关,他们算是险之又险地闯过去了。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更加如履薄冰。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