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阁获得御赐“匠心独运”匾额,圣上亲口嘉许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杭州商界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起初还只是柳林坡和碧天阁内部人知晓,但不知是哪个帮工或伙计在兴奋之余说漏了嘴,抑或是某些嗅觉灵敏的有心人早已留意到陈青等人风尘仆仆却难掩喜气的归来,总之,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碧天阁那紫薯点心的铺子,得了皇上的赏!”
“何止是赏!是御赐的金字招牌!‘匠心独运’!圣上亲口夸的!”
“我的天爷!那不是一步登天了?”
“啧啧,难怪人家生意那么好,点心做得那般新奇美味,原来真有独门秘技,连宫里都看上了!”
“这以后谁还敢跟碧天阁争?八味斋怕是要靠边站喽!”
市井议论纷纷,惊叹、羡慕、嫉妒、好奇,种种情绪交织。碧天阁原本就不错的名声,此刻更是如日中天,几乎成了杭州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第二日一早,碧天阁铺子尚未开门,门外就已围了不少闻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一些中小商户、茶楼酒肆的掌柜、甚至某些小官吏的家仆,提着礼物在门口等候,想趁机攀附结交,或探听虚实。
薇薇早有预料,并未慌乱。她与陈青、周娘子等人商议后,决定低调而郑重地处理此事。
巳时正,碧天阁铺门准时打开。与往日不同,今日并未立刻开始售卖点心,而是由陈青和虎子带人,小心翼翼地将那方覆盖着明黄绸布的御赐匾额抬了出来。
围观众人顿时一阵骚动,目光紧紧盯着那绸布下的轮廓。
薇薇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也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虽不奢华,却显得庄重大方。她走到铺门前,对着围观的百姓和前来道贺的客人福了一福,朗声道:
“承蒙各位乡亲父老、邻里街坊多年关照,碧天阁小本经营,略有薄名。日前侥幸得沐天恩,蒙圣上不弃,赐下‘匠心独运’四字,以资鼓励。此乃碧天阁上下之殊荣,亦是我杭州商界之光彩。碧天阁感念皇恩,更感激诸位一直以来的支持。今日,谨将御赐匾额悬于店堂,以示皇恩浩荡,亦鞭策我等日后更需精益求精,诚信经营,以更好的点心、更佳的服务,回报皇恩,回报乡亲!”
她声音清越,态度谦和,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荣耀来源,又放低了姿态,强调了感恩和继续努力的决心,赢得了围观人群一片叫好和掌声。
“林东家说得好!”
“碧天阁实至名归!”
“恭喜林东家!恭喜碧天阁!”
在众人的见证下,陈青和虎子合力,将那块沉甸甸、红底金字的“匠心独运”匾额,端端正正地悬挂在了碧天阁店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阳光透过门楣,洒在鎏金大字上,熠熠生辉,一股无形的威严与荣耀之气,瞬间充盈了整个铺面。
匾额悬挂完毕,碧天阁才如常开始营业。然而今日的生意,火爆程度远超以往。不仅平日里畅销的紫玉糕、碧螺春酥、香草酥饼等被抢购一空,就连一些限量供应的新品也供不应求。许多客人并非单纯为了买点心,更是想沾沾这“御赐”的喜气,或者进来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匾额。
柜台上银钱叮当作响,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周娘子在后厨指挥若定,确保供应。薇薇和陈青则在店堂内亲自招呼一些有头有脸的客人,应对得体,礼数周全。
整整一日,碧天阁门庭若市,直到打烊时分,门外仍有不少人流连不去。
关门落锁,盘点账目。仅仅这一日的流水,就超过了以往旺季时三五日的总和!众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东家,照这个势头,咱们的铺面怕是要不够用了!”周娘子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笑道。
虎子数着沉甸甸的钱箱,咧嘴直笑:“阿姐,咱们是不是该开分号了?”
薇薇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保持着清醒:“今日之盛况,多半是因御赐匾额带来的新鲜和追捧,未必能持久。我们切不可被冲昏头脑。铺面扩大、开分号之事,需从长计议,稳扎稳打。当务之急,是保证现有品质和服务,不能因为生意火爆就降低标准,自砸招牌。”
陈青点头赞同:“东家所言极是。而且,树大招风,今日看似风光无限,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我们出错。八味斋那边,绝不会毫无动静。”
提到八味斋,众人的兴奋稍稍冷却。确实,碧天阁如今风头无两,最难受的,恐怕就是这位昔日的行业龙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碧天阁的生意依旧火爆,但已渐渐趋于平稳。每日顾客盈门,口碑随着御赐匾额和优质点心的双重加持,越发响亮。杭州城内其他点心铺子,包括八味斋,生意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
然而,正如陈青所料,暗流开始涌动。
首先是一些不起眼的流言,开始在茶楼酒肆、市井闲谈中悄然传播。
“听说那碧天阁的紫薯,用的是海外传来的邪种,长得快,颜色怪,吃了怕是对身子不好……”
“御赐匾额?谁知道怎么来的?一个小姑娘开的铺子,凭什么?说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贿赂了宫里的太监……”
“他们那‘玲珑盏’倒是稀奇,可那香粉谁知道是什么做的?闻着香,万一有毒呢?”
“就是,皇上一时觉得新奇罢了,真论起底蕴和口味,还得是八味斋这样的老字号……”
这些流言似真似假,捕风捉影,却极具煽动性,尤其针对碧天阁最核心的“新”与“奇”。虽然暂时还未对碧天阁的生意造成明显影响,但已开始在一些谨慎或对碧天阁原本就无甚好感的客人心中,埋下了疑虑的种子。
其次,是来自供货渠道的一些细微变化。柳林坡所需的某些肥料、农具,价格开始出现不合理的上涨,或者供应变得拖延。碧天阁铺子日常消耗的糖、油、面粉等大宗原料,也有相熟的供应商开始暗示“货源紧张”、“价格看涨”,或者交货时以次充好。
甚至,碧天阁雇佣的几个帮工和学徒中,也开始有人接到“更好的去处”的邀请,许以更高的工钱,试图挖角。
这些手段不算激烈,却如同附骨之疽,烦人且持续,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商业对手在施加压力,试探碧天阁的应对能力和底线。
薇薇和陈青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针对流言,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辩解,只是在有客人问及时,坦然解释紫薯乃本土改良良种,经官府备案,安全无害;御赐之事,杭州织造韩大人可作证;所有用料配方,皆以安全为第一。同时,他们更加注重店铺环境的整洁、伙计服务的规范、点心品质的稳定,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来回应质疑。
针对供货问题,陈青利用韩先生的关系和碧天阁日益增长的采购量,开始接触更上游、更稳定的供应商,甚至考虑与柳林坡周边其他农户签订长期收购协议,扩大原料自给比例。
至于挖角,碧天阁给出的工钱本就比同行优厚,加上御赐荣耀带来的归属感和薇薇待人的真诚,核心人员基本稳固。对于个别动摇的,也以礼相送,绝不强留,反而显得大度。
这些应对措施,虽不能完全消除暗处的骚扰,却有效地稳定了内部,化解了部分危机,让碧天阁在这股暗潮中稳稳地站住了脚。
这一日傍晚,打烊后,薇薇将陈青、周娘子、虎子(张老农也从柳林坡赶了过来)召集到后院静室。
“这几日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薇薇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八味斋,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已经开始动手了。流言、断供、挖角,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
“阿姐,怕他们作甚!”虎子梗着脖子,“咱们有御赐匾额,有韩大人撑腰,他们还敢明抢不成?”
“明抢不敢,但暗箭难防。”陈青沉声道,“庆王府势力盘根错节,在江南经营多年。他们若铁了心要打压我们,办法多的是。韩大人虽能庇护一二,但毕竟远水难救近火,且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韩大人也有他的难处。”
张老农忧心忡忡:“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他们来害吧?”
“当然不能。”薇薇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们不能只守不攻。既然他们用商业手段,我们也用商业手段回击。碧天阁的根基是‘新’与‘好’。我们要把这‘新’和‘好’,做到极致,让他们无从下手。”
她看向周娘子:“周婶,后厨那边,除了保证现有点心的品质,我们要加快新品的研发。不一定是复杂的点心,可以是一些简单易做、但风味独特、便于携带储存的‘小食’,比如用紫薯粉、香草粉制作的便携糕点,或者风味独特的酱料、佐餐小菜。我们要让碧天阁的产品,不仅仅局限于‘点心铺子’。”
周娘子眼睛一亮:“东家这个想法好!咱们的紫薯粉颜色好,香味足,做些耐放的小食正合适!香草粉调味的酱料,拌面拌菜都是一绝!”
薇薇又看向陈青:“陈青,铺面经营和对外联络交给你。除了稳住现有客源,我们要主动出击,与杭州城内信誉好的茶楼、酒肆、甚至书院、会馆洽谈合作,供应我们的特色点心和酱料小食。把碧天阁的牌子,打到更广泛的消费场景中去。另外,柳林坡那边,张伯您多费心,不仅要保证紫薯、香草的质量和产量,还要尝试套种、轮作,看看能不能再发掘出其他有特色的作物。我们的根基,越扎实越好。”
陈青和张老农连连点头。
“虎子,你负责安全和与柳林坡的联络。要留意是否有可疑之人在铺子或柳林坡附近窥探。伙计和帮工中,也要多加留意,防止有人被收买。”
“阿姐放心,包在我身上!”虎子拍着胸脯。
分派已定,众人心中都有了底。碧天阁这艘船,在短暂的荣耀和随之而来的暗流冲击下,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更加明确了航向,鼓足了风帆。
夜色渐深,碧天阁后院灯火未熄。一场没有硝烟的商业战争,已然在杭州这座繁华的城池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杭州城另一处深宅大院里,也有人正在密议。
“御赐匾额……哼,倒是块硬骨头。”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王爷息怒。碧天阁不过一时侥幸,根基浅薄。属下已按计划,开始散播流言,扰乱其供货,动摇其人心。假以时日,必能将其打压下去。”
“不够。”那阴冷声音道,“韩修远那老狐狸在背后撑着,些许小手段,伤不了其根本。要找个机会,一击致命……比如,让他们的东西,‘真的’吃出问题来……”
黑暗中,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夜风穿过杭州城的大街小巷,带来初夏微醺的花香,也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肃杀之意。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