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七八日,车队终于渡过了长江天堑,真正进入了江南地界。空气骤然变得湿润温暖,入眼皆是水田阡陌、桑林鱼塘,粉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乌篷船在纵横交错的河汊中欸乃穿行。熟悉的乡音入耳,众人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润的水汽涤荡一空,心中充满了近乡情切的激动。
“快到了!快到了!”虎子兴奋地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杭州城墙轮廓,若非在车上,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陈青也是心潮起伏。离家近两月,历经生死,终于回来了。他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景致,杭州城那特有的、混合着茶香、花香、水汽和人间烟火的气息,似乎已隐约可闻。
为了给薇薇和碧天阁众人一个惊喜(或者说,是不想太过招摇),陈青并未提前派人送信。车队在距离杭州城还有十里的一处岔路口停下,他让众人换上寻常服饰,将御赐的匾额和赏赐用不起眼的青布仔细包裹好,放在行李车内,这才继续向城门驶去。
即便如此,当他们这行风尘仆仆却隐隐透着不凡气息的车队抵达杭州城门时,还是引起了守门兵丁的注意。待验看过陈青等人的路引,又听说是碧天阁的人,那兵丁头目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碧天阁如今在杭州名声不小,更听说其东家得了贵人青眼,前途无量。
“原来是碧天阁的陈先生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兵丁头目殷勤地挥手放行,甚至都没怎么检查车辆。
进入杭州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熙攘人群。陈青深吸一口气,对车夫道:“先去柳林坡。”
他想先去看看张老农和柳林坡的情况,也想将带来的好消息,第一个告诉这位碧天阁最坚实的根基守护者。
马车出了城,轻快地驶向柳林坡。还未到坡下,远远便看到坡上那片生机勃勃的紫薯田、香草地和其他作物,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田埂上,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
“是张伯!还有陈伯!”虎子眼尖,立刻认出其中两人正是张老农和负责日常管理的陈伯。
马车在田边停下。陈青等人跳下车。正在弯腰查看紫薯藤的张老农听到动静,直起身子望过来。当他看清来人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交加的笑容,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陈先生?!虎子?!阿武?!老赵?!你们……你们回来了?!”张老农声音发颤,踉跄着奔过来,一把抓住陈青的胳膊,上下打量,老眼瞬间湿润了,“回来了!都回来了!好!好啊!路上……路上可还顺利?没……没出什么事吧?”
看着张老农关切焦急的神情,陈青心中一暖,连忙道:“张伯放心,我们都好,虽然路上有些波折,但总算平安回来了,东西也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京城了?见到……见到皇上了?”张老农紧张地问,旁边的陈伯和其他几个帮工也围拢过来,屏息倾听。
陈青笑着点头:“送到了,圣上也亲眼看了咱们的东西,还夸赞‘巧思’、‘妙’呢。”
“真的?!”张老农声音都变了调,一把年纪的人,激动得像个孩子,“皇上……皇上真夸了?夸咱们的紫薯?夸咱们的香草?”
“夸了,都夸了。”虎子抢着说道,眉飞色舞,“不仅夸了,还赏了银子、绸缎,还有一块御赐的金字大匾!‘匠心独运’!是皇上亲口御封的!”
“御赐……御赐匾额?!”张老农和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年轻帮工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对他们这些世代务农的庄户人来说,皇帝是遥不可及的天子,御赐之物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无上荣耀!如今,这份荣耀,竟然和他们亲手种植的紫薯、香草联系在了一起!
“快!快回去!告诉东家!告诉周娘子!”张老农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陈青就往坡下的宅院方向走,“东家天天念叨你们,周娘子也是坐立不安,前几日还来坡上问有没有你们的消息……”
众人簇拥着陈青他们,欢天喜地地回到柳林坡那处扩建后的小院。早有腿快的帮工飞奔去碧天阁铺子报信了。
陈青让人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御赐匾额和赏赐箱子抬进院子。当明黄色的绸布被揭开,露出那块红底金字、气势非凡的“匠心独运”匾额时,小院里再次响起一片惊叹和欢呼。张老农抚摸着光滑的匾额边缘,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祖宗保佑,碧天阁出息了,出息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紧接着,一个纤秀却充满力量的身影几乎是冲进了院子!
“陈青!虎子!阿武!老赵!”
正是薇薇!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色衫裙,头发简单地绾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赶路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泉水洗过的星辰,明亮得惊人,目光急切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陈青身上。
“东家!” “阿姐!”众人纷纷喊道。
薇薇快步走到陈青面前,上下打量他,又看看虎子他们,见虽然人人带伤(伤势已好转大半,但痕迹犹在),但都精神尚可,完好归来,她眼中瞬间涌上水汽,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声音有些发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东家,我们没事。”陈青心中也是激荡,但努力维持着平静,侧身指向那方匾额和赏赐,“幸不辱命,东西已呈御览,陛下嘉许,赐下这些。”
薇薇的目光落在“匠心独运”四个鎏金大字上,怔了怔,随即,一抹如释重负、又充满骄傲与喜悦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如同初夏雨后初绽的荷花,清丽不可方物。那笑容里,有尘埃落定的安心,有梦想实现的激动,更有对眼前这些历经艰险、为她、为碧天阁拼杀回来的伙伴们的深深感激。
“好!太好了!”她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环视众人,“这一路,辛苦大家了!我林薇薇,代碧天阁,谢谢诸位!”
她郑重地,对着陈青、虎子、阿武、老赵、刘老艄,深深一福。
虎子等人慌忙避开或还礼。陈青也侧身不受,道:“东家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时,周娘子也急匆匆赶到了,身后还跟着铺子里的几个核心伙计。见到众人平安,又见到御赐匾额,周娘子也是喜极而泣,拉着虎子、阿武的手问长问短。
院子里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巨大的成就感。
喧嚣稍定,众人簇拥着进入堂屋。陈青这才有机会,将京城之行,从抵达后的珍珑阁交锋,到西苑陈设的惊险,再到获得赏赐、冯公公与韩先生的嘱咐,以及厉将军的护送、赵五的离去等等,一一详细道来。只是略去了信中最隐晦的部分和令牌之事。
众人听得时而紧张屏息,时而愤慨握拳,时而庆幸欢呼,时而感慨万千。当听到水榭那惊险一幕时,薇薇的脸色都白了,紧紧攥住了衣袖。听到最终化险为夷,获得嘉奖,才长长松了口气。
“庆王府……吴有德……”薇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果然是他们!手段如此下作!”她看向陈青,“陈青,还有诸位,这一路,真是多亏了你们。还有韩先生、厉将军、冯公公他们,此恩此德,碧天阁必当铭记。”
“东家,韩先生信中特别叮嘱,要我们低调收敛,巩固根本。”陈青取出韩先生的密信(隐去了后半部分关于其他势力和令牌的内容),递给薇薇,“此番虽获殊荣,但树大招风,庆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得更加小心谨慎。”
薇薇接过信,快速浏览,神色逐渐凝重,点头道:“韩先生思虑周全,说得极是。此番荣耀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我们切不可被冲昏头脑。”她看向众人,“从今日起,碧天阁上下,更需团结一心,戒骄戒躁。对外,谦和守礼,广结善缘;对内,精益求精,稳固根基。柳林坡要扩大优种种植,加强防护;铺子里要保证品质,提升服务;新品的研发和推出,更要稳扎稳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声音清晰而坚定:“碧天阁能有今日,是靠我们每个人的心血和汗水,更是靠我们彼此信任、同心协力。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我们在,碧天阁就在!这‘匠心独运’的招牌,我们要让它,在杭州,在江南,甚至在整个大夏,都闪闪发光!”
“是!”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荣归故里的喜悦,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坚定的力量。碧天阁这艘刚刚经历惊涛骇浪、却成功载誉归航的小船,在短暂的休整和庆祝后,将再次扬起风帆,驶向更广阔、却也更加风云莫测的商海。
而杭州城中,关于碧天阁获得御赐匾额、圣上亲口嘉许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