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京华在望 暗流愈深
次日天色未明，军营中便响起了低沉却清晰的集合号角。神策军行动迅捷，不过一刻钟，营帐拆除，辎重装车，队列肃然，已然整装待发。
陈青等人也被唤起。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军中良药的治疗，众人气色好了许多，伤口虽未痊愈，但疼痛大为减轻，行动已无大碍。厉锋命人给他们送来干净的军中常服换上，虽不甚合身，但总算摆脱了之前那身破烂血污的行头，人也精神了不少。
早餐是简单的热粥和面饼。用罢饭后，厉锋亲自前来，将一个密封的铜管交给陈青：“此乃韩大人给碧天阁林东家的密信，入京之后，若有机会，可转交。若无机会，便由你保管，待事毕再呈。”
陈青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知道分量不轻，郑重收好。
“出发！”厉锋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缓缓开出山谷，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这一次行军，与之前的颠沛流离截然不同。神策军护卫森严，前后皆有游骑斥候侦察开路，队伍居中，甲胄鲜明，旗帜招展。沿途关卡，见到神策军的旗号，无不开门放行，连例行盘查都省了。偶尔有地方官吏试图上前搭话，也被厉锋冷峻威严的气势挡了回去。
陈青坐在队伍中间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身边是老赵和两个锦盒。虎子、阿武、刘老艄、赵五则骑马或坐在其他车辆上，被军士们有意无意地保护在中间。
一路无话，只有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速度极快，傍晚时分，已行出百余里。
夜间依旧扎营休息，但警戒等级明显提高。陈青注意到，营地周围暗哨密布，巡夜士兵的间隔极短。厉锋本人也几乎彻夜不眠，常常亲自巡视。
第二日，继续疾行。越是靠近京城，官道越是平坦宽阔，往来车马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贩夫走卒，商旅车队，挑担的，骑驴的，形形色色。但见到这支杀气腾腾、一看就不好惹的军队，无不早早避让到路边。
下午申时左右，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雄浑巍峨的灰黑色轮廓，如同横卧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京城到了！
陈青掀起车帘，远远望去。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这座传说中汇聚天下菁华的雄伟都城，心中依然震撼不已。高耸的城墙仿佛与天相接，连绵不绝的雉堞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城楼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甲士身影。
随着距离拉近，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威严、繁华与某种无形压力的庞大气息。护城河宽阔如带，吊桥高悬，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浪远远传来。
厉锋并未带领队伍从正门入城。他指挥队伍绕向城西，那里有一座专供军队和特殊物资进出的偏门——安定门。守门官兵验看过厉锋的令牌和公文后，恭敬放行。
进入城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笔直的大街足以并行数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幌子高低错落。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粼粼声、孩童嬉笑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繁华而嘈杂的市井交响。空气中也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牲口的膻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淡淡花香。
这就是京城。大夏朝的权力中心，财富汇聚之地，也是无数梦想与野心交织的舞台。
陈青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车外的一切。这里的一切都与江南不同，建筑更高大，风格更雄浑，人们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也带着一种天子脚下的特有气度，或矜持，或倨傲，或匆忙。
队伍并未在街上多做停留，厉锋显然对京城道路极为熟悉，带着队伍穿街过巷，避开最热闹的街区，一路向内城方向行去。街道逐渐变得清净，两侧的宅院也越来越高大威严，朱门高墙，石狮矗立，显然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区。
最终，队伍在一处位于内城边缘、闹中取静、门口并无显赫匾额、只挂着两盏素纱灯笼的宅院前停下。宅院不大，但墙高门厚，看起来颇为低调坚实。
“下马。”厉锋率先下马，对陈青等人道，“这里是韩大人安排的一处隐秘落脚点。你们暂居于此，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出门。东西随身带好。”
众人依言下车。早有门房打开侧门，几个青衣小帽、动作利落的仆人无声地迎了出来，引着众人进入宅院。
院内果然别有洞天。虽无奢华装饰，但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应俱全，布置得清雅幽静。仆人将他们引至后院一处独立的小跨院，房间早已打扫干净，被褥齐全，甚至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诸位请先沐浴更衣，稍事休息。晚膳会按时送来。厉将军吩咐，请陈先生酉时三刻到前厅书房一趟。”领头的管事恭敬说道。
众人各自安顿。陈青将两个锦盒小心锁入房中柜子（钥匙自己保管），又贴身藏好韩先生的密信，这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裳，多日来的疲惫和尘埃似乎都被洗去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
酉时三刻，陈青准时来到前厅书房。厉锋已在等候，除了他，书房里还有一个身穿深蓝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眼神平和但透着精明的中年太监。
“陈青，这位是司礼监随堂冯公公。”厉锋介绍道。
陈青连忙躬身行礼：“草民陈青，见过冯公公。”
冯公公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陈先生一路辛苦，免礼。韩大人已将来龙去脉告知咱家。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就在房中，已妥善保管。”陈青答道。
“好。”冯公公点头，“西苑陈设之期，定在后日巳时。按照规矩，所有陈设物品需提前一日送至西苑外围的‘珍珑阁’，由内侍监统一登记、查验、编号，再由专人送入西苑各指定位置摆放。原本负责此事的，是采办的吴有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厉锋，继续道：“不过，韩大人已通过内官监的关系，将碧天阁这两件物品的接收查验之责，暂时划归到咱家名下。明日辰时，咱家会亲自带人去珍珑阁‘抽检’，届时，你们将东西当面交予咱家，走个过场，登记入册。后日陈设，咱家也会安排可靠之人负责摆放看护，确保东西能完好呈于御前。”
陈青心中感激，知道这是韩先生和冯公公冒着得罪吴有德乃至庆王府的风险，为他们开辟的一条安全通道。他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冯公公！碧天阁上下，铭感五内！”
冯公公摆摆手：“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更看不惯某些人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的行径。你们的东西，咱家虽未亲见，但听韩大人描述，确是新奇精巧，或有可取之处。只望后日能不负所望，在君前博个彩头，也不枉费韩大人一番心血和你们一路艰辛。”
他又叮嘱了一些明日交接的细节和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由仆人引着从侧门悄然而去，显然不欲让人知晓他曾来过此处。
冯公公走后，书房内只剩下陈青和厉锋。
厉锋看着陈青，道：“冯公公是韩大人可信之人，安排也妥当。但京城之中，变数极多。明日交接，后日陈设，看似稳妥，却也是最易出纰漏之时。庆王府和吴有德绝不会坐视东西顺利呈上。他们明面上或许不敢再动刀兵，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陈青心中一凛：“将军的意思是……”
“下毒、破坏、偷换、制造意外……甚至买通你们身边的人。”厉锋目光锐利，“从此刻起，直到后日陈设结束，你们所有人，包括那两个东西，必须处于绝对的保护和监视之下。这宅子里的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但你们自己，也要加倍小心。尤其是……对陌生人，甚至是一些看似‘善意’的接近。”
“我明白。”陈青肃然点头。经历了这一路追杀，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掌柜了。
“另外，”厉锋沉吟片刻，“那个车夫赵五……你对他了解多少？”
陈青一怔，如实道：“是路上雇的车夫，但身手不凡，见识广博，自称曾是北军斥候。一路多亏他数次相助，才能化险为夷。将军昨日不也说他曾是军中袍泽？”
“他的确曾是斥候营的好手，我也记得他。”厉锋缓缓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留意。他离开军中多年，经历复杂，突然出现在你们这条危机四伏的路上，又恰好有应对各方势力的能力和‘门路’……未免太过巧合。韩大人也曾提醒，此人身世可疑，或与某些隐秘势力有牵连，让你们多加提防。”
陈青心中一震。赵五一路上的表现，确实远超一个普通车夫，甚至一个普通退伍军人的范畴。他对“黑狼”的了解，与老刀的关系，还有那身精湛的军中搏杀术……现在想来，确实疑点颇多。
“多谢将军提醒，我会留意的。”陈青郑重道。
厉锋点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我亲自带人护送你们去珍珑阁。”
陈青回到跨院，心中却难以平静。京城的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身边看似可靠的同伴，也可能藏着未知的秘密。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向京城深沉的夜空。星河璀璨，与城中万家灯火交相辉映，一片盛世祥和景象。然而他知道，在这祥和之下，正有两股甚至更多的力量，围绕着碧天阁那两件小小的器物，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凶险的博弈。
明日，将是这场博弈的关键一步。
他转身，看向锁着锦盒的柜子。薇薇姑娘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放心吧，”他对着虚空，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无论如何，东西一定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夜色渐浓，笼罩了这座巨大的城池，也掩盖了其中无数的秘密与算计。
黎明，即将到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
